齐哥安排他在大厅靠角落的褥子落脚,给了他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面包,便转身走开,继续去照看院子里其他的孩子。
墨泽轩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慢慢撕开面包包装袋,小口吃着。
余光不动声色扫过整栋大厅的布局、走廊通道、后门出口,还有隐藏在梁柱阴影里的监控探头。
角落里,一个金发的小女孩抬了抬眼,空洞的视线扫过他,又迅速低下去,重新恢复死寂。
所有人,都是被困住的棋子。
夜色一点点浸透荒楼,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密林里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孩子们被挨个带回大厅,安静躺下,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大部分是伪装出来的沉睡。
不少孩子意识清醒,只是习惯了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深处传来缓慢、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大厅门口。
银灰色长袍,光滑冷冽的银色面具,遮住整张面孔。
银面具人,亲自来了。
他没有立刻走向墨泽轩,先是缓慢走过一排排躺着的孩子,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稚嫩的脸庞。
每经过一个孩子,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丝极淡的精神力流淌出去,像是在核查、稳固他们心底的服从印记。
所有孩子一动不动,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半点紊乱,如同被校准好的器物。
做完一轮巡查,银面具人才调转方向,径直朝着角落、独自坐着的墨泽轩走来。
低沉沙哑、经过音效处理的声音,在安静大厅里轻轻响起:
“新来的?”
墨泽轩抬起头,刻意做出惶恐、局促、略带不安的模样,指尖微微攥紧面包包装袋,低声应道:“是,我叫白叙。”
银色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面具后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是要穿透表层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听说,你是一个人漂泊,觉醒异能之后,没有去处。”
“嗯。”
“想在这里,找到一个家?”
墨泽轩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恰到好处流露出流浪之人对归宿的渴望,轻轻点头:“想。”
银面具人静立在他面前,沉默几秒。
空气凝滞,无形的精神压力缓缓铺开,笼罩住墨泽轩。
第一轮试探,开始了。
无形的精神压力如同细密的寒潮,顺着斑驳的空气层层挤压而来,无声无息覆住墨泽轩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暴戾的侵袭,而是最阴私、最透彻的探查。
银面具人的精神力化作无数细碎的丝线,顺着他的眉眼、呼吸、脉搏、意识缝隙缓缓渗入,试图剖开这具躯体里藏着的所有过往、所有执念、所有真假虚实。
但凡心底藏有半分杂念、一丝破绽,都会被瞬间捕捉。
一旦察觉他有过往羁绊、有伪装目的、有反抗意识,这场刚入局的棋局,便会当场崩盘。
墨泽轩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维持着少年人局促怯懦的姿态。
他将自身所有的精神力尽数锁死在意识最深处,层层封印,不留半点外泄。
眼底褪去所有杀伐算计,只余下长期漂泊的茫然、无助,还有一丝渴求安稳的卑微期许。
在对方的探查里,他只是白叙。
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世界排挤、被异类身份困住,颠沛流离许久,终于抓住一处容身之所的流浪异能少年。
干净、空白、无根、可塑。
“不用紧张。”
银面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精神探查的力道却丝毫未减,依旧细密地缠绕、试探、甄别,“在这里,放下所有防备即可。我不会伤害你,只会帮你安稳心神。”
话是救赎之言,行的却是驯化之实。
他抬手,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银灰色微光,缓慢凑近墨泽轩的眉心。
大厅死寂无声,满地孩童安稳蛰伏,对眼前的场景习以为常。
他们每个人的意识里,都藏着这道一模一样的枷锁。
墨泽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掌心微微收紧。
他可以强行抵御,以他的精神力修为,挣脱这层驯化轻而易举。
但不能。
抗拒,就是最大的破绽。
假意顺从,假意接纳,假意被驯化。
微光入体的瞬间,他配合地蹙起眉峰,眼底浮起浅浅的懵懂睡意,身体微微松弛,肩膀卸下所有紧绷,完美复刻出所有孩童被驯化后的温顺模样。
银面具人静静看着他的变化,面具下锐利的眸光微微缓和。
没有抵触,没有伪装,没有潜藏的凌厉心性。
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是最完美的棋子材质。
数年识人驯化,他早已练就一眼辨心的本事,寻常伪装在他的精神探查下无所遁形。
可眼前这少年的心神太过纯粹,纯粹得找不出半分刻意痕迹。
果然是无根无凭的流浪异能者,心性单薄,极易拿捏。
“往后,安心留在这里。”银面具人收回指尖,周身无形的精神压力缓缓散去,“在这里,无人欺你,无人逐你。我给你庇护,你只需忠于我,忠于这片归处。”
“我知道了。”
墨泽轩低声应答,嗓音温顺平淡,带着刚被驯化过后的软糯沉寂。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热切的讨好,只有恰到好处的安分,不张扬、不突兀,完美融入这群麻木的棋子之中。
银面具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巡查其余孩童的状态。
银灰色长袍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转瞬消散在潮湿浑浊的空气里。
直至那道高挑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紧绷的氛围才彻底松弛下来。
满地孩童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态,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看似熟睡,实则意识尽数被禁锢,静默待命。
角落的墨泽轩缓缓睁开眼。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懵懂温顺,恢复彻骨的沉静与冷冽。
眉心那道浅浅的驯化印记安稳蛰伏在意识浅层,如同一层完美的保护色。
外人看来,这是臣服的枷锁。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枷锁之下,是他完好无损、绝对清醒的本心。
银面具人的驯化,控得了普通异能孩童,但永远控不了他。
他静静靠在冰冷墙面,闭目凝神,开始梳理方才短暂对峙捕捉到的所有信息。
此人的精神力极为高深,绵长、隐忍、控制力极强,远超莫志远的狂暴偏执,走的是潜移默化、攻心控魂的路子。
难怪能蛰伏数年,悄无声息收拢这么多异能孩童,搭建起覆盖全国的情报网。
比起明目张胆作恶的莫志远,这藏在银色面具之下的人,才是真正恐怖的对手。
心性隐忍、布局缜密、手段温柔致命,从不制造轰动祸乱,只在暗处悄悄蚕食掌控所有特殊能力者的秩序。
莫志远求突破,他求霸权。
莫志远搏一时,他谋全局。
心底思绪飞速流转,面上他依旧维持着被驯化后的慵懒沉寂,微微偏头,闭目休憩。
从今夜起,他就是白叙。
是这座黑暗囚笼里,最安分、最不起眼、最值得信任的一枚新棋。
夜色渐深,荒楼内外万籁俱寂,只剩林间晚风穿叶的轻响。
整座废弃康养基地,如同蛰伏在夜色里的凶兽,吞纳着无数鲜活稚嫩的生命,悄然生长,静待终局收网。
而无人知晓,凶兽的腹心之内,已然潜入了最致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