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三个人顺着土路走回院子，值守人员在门口等着，挨个搜了身，确认信封都送出去了、身上没多什么东西，才放他们回大厅。
墨泽轩回到角落坐下，刚端起水杯喝了两口，那个瘦高男孩就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哎，你叫白叙是吧？”
“嗯。”
“我叫阿树。”男孩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你刚才在巷子里，是不是也看到那个牌子了？”
墨泽轩端水杯的手没停，脸上做出一点没听明白的茫然：“什么牌子？”
“就那个‘暗阁委托处’的牌子。”阿树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二层的几个大孩子私下说过，暗阁是墨家的地盘，以前可厉害了，专门收留我们这种没人要的异能者。现在说是垮了，可我看那铺子还开着，门口还贴了张纸，写着什么‘来者不拒’。”
他顿了顿，看着墨泽轩的脸：“你说，咱要是偷偷跑过去，他们会不会收咱们？”
墨泽轩垂着眼，没立刻接话。
阿树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又补了一句：“我早想跑了。这地方天天吃馒头喝凉水，干这干那，动不动就‘淘汰’，我隔壁铺那个小豆子，上个月说没就没了。我不想哪天也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压着，但语气里那股子不甘心是藏不住的。
墨泽轩抬了抬眼，看了看阿树。
这男孩眼珠子活，胆子也比一般孩子大，在基地里估计没少被盯。
他要是真跑，跑成了还好，跑不成被逮回来，多半就是“淘汰”那批。
“你怎么跑？”墨泽轩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拦他还是顺着他说，“门口有值守，院子有巡逻，土路走出去二里地才到车站。”
阿树挠了挠头：“我观察好几天了，晚上十一点换班，中间有五六分钟空档，后墙铁丝网那个破口没人盯着。翻出去顺着树丛走，不走土路，绕到公路那边拦车。”
听着还挺像回事。
墨泽轩没接跑不跑的话头，只问了一句：“你要是跑成了，打算怎么跟暗阁的人说？”
阿树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从哪来的，为什么跑，基地里面什么样，有多少人，怎么排的班。”墨泽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说，人家凭什么收你？当你是银面具派过去的探子呢？”
阿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显然没想过这一层，光想着跑出去就行，压根没琢磨跑出去之后怎么让人信他。
墨泽轩低下头，继续喝水。
阿树蹲在旁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那我把我知道的都记下来！我虽然不识字，但我能画，位置、人数、换班的时间，我都能画出来！”
“画在纸上，带在身上，万一被搜出来呢？”
阿树又卡住了。
墨泽轩把水杯放下，偏过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你记在脑子里，出去之后直接说。说清楚你来干什么、基地里什么样、你想求什么。别想着糊弄，暗阁的人没那么好骗。”
阿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白叙，你是不是……”
墨泽轩抬眼看他：“我是什么？”
阿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讪讪地笑：“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脑子挺好使。”
墨泽轩没再理他，把水杯往旁边一搁，靠着墙闭上眼，做出休息的模样。
阿树蹲了一会儿，也识趣地走开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墨泽轩闭着眼，心底却把刚才那段话又过了一遍。
阿树想跑，胆子有，脑子缺根弦，跑出去十有八九说不清楚，反而可能被银面具的人半路截回来。
但如果有人教他怎么跑、跑出去怎么说，这枚棋子就能用。
他不能亲自跑。
白叙刚通过驯化，突然失踪，基地肯定起疑，顺藤摸瓜查到暗阁头上，之前的布局全废。
但阿树可以。
只要阿树跑成了，把话带到暗阁那边，星星就知道基地的具体位置、人员分布、换班时间，下一步怎么动手就有数了。
墨泽轩睁开眼，目光扫过大厅角落那个正在发呆的瘦高男孩，又收回来。
今晚得找个机会，再跟阿树说两句，把话往细里挑一挑。
……
入夜之后，基地照例走完一轮巡查，大厅灯光调暗，孩子们陆续躺下。
墨泽轩照旧侧躺在靠墙的位置，呼吸放得极浅，做出熟睡的样子。
等到巡查的人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睁开眼，借着夜灯的余光偏过头。
阿树就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睁着眼睛，也睡不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墨泽轩用下巴朝后墙方向轻轻抬了一下。
阿树会意，轻手轻脚爬起来，两个人贴着墙根，挪到大厅角落的阴影里。
“你想跑，今晚就跑。”墨泽轩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十一点换班，你从后墙铁丝网破口翻出去，进树丛往北走，别走土路。北边林子里有条干了的排水沟，顺着沟走能绕到公路，公路边上拦车，去槐花巷。”
阿树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送信的时候看的。”墨泽轩面不改色，“我说，你听。”
阿树赶紧点头。
“到了槐花巷，找暗阁委托处，门口挂白底黑字牌子的那家。进去之后别慌，找个看着像管事的人，说你是从城南康养基地跑出来的，基地里关着几十个异能小孩，被人拿精神力驯化了，天天逼着干活，不听话就淘汰。把你记得的换班时间、岗哨位置、楼里哪层关着人，全说出来。”
阿树咽了口唾沫：“他们……真能信我？”
“你跑出去身上没带任何东西，基地的馒头味还没散呢，谁派探子派你这样的？”墨泽轩看了他一眼，“把你知道的说完，暗阁会给你安排地方。剩下的不用你管。”
阿树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墨泽轩又补了一句：“跑出去之后别回头，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别停。”
“知道了。”
墨泽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现在就走。”
阿树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溜到大厅后墙，顺着墙根摸到那处铁丝网破口。
破口不大，他侧着身子钻了出去，动作比墨泽轩预想的利索。
墨泽轩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围墙外的草丛里，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值守人员被惊动，才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
把人当棋子使这种事，他已经很久没干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