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是变化最大的。
从前的星星,永远是鲜活热烈的。
眼底盛着星光,嘴角挂着笑意,走在路上会蹦跳,玩闹时会撒娇,会为一口甜品欢喜,会为一次赶海雀跃,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是整个墨家最明媚鲜活的一束光,是所有人下意识护在羽翼下、不需沾染半分阴霾的纯粹。
可从海边归来之后,那束光,骤然暗了。
他不再闹着打游戏、跑赛道、去游乐园,不再缠着陆霖逸陪自己赶海摘贝壳,也不会再拉着墨泽衍吵吵闹闹比拼输赢。
往日里片刻都闲不住的人,骤然安静得不像话。
整日整日,他就静静坐在庭院的桂花树下。
还是那片熟悉的院落,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和从前无数个安稳的傍晚别无二致。
可少年蜷坐在石凳上,怀里牢牢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脊背微微佝偻,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寂的落寞。
不吵,不闹,不笑,也极少说话。
佣人端来的甜品糕点摆在石桌上,从温热放到微凉,从来一口未动。
曾经最贪甜、最惦记美食的小孩,如今对着满桌精致吃食,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整个人像是骤然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一夜之间,被无声的风霜裹住,沉淀了所有鲜活。
整个人就像之前在门口捡到的那张关于“M-07”调查表上所调查的一样。
家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悲痛太深,是接受不了从小护着自己、陪自己长大的哥哥骤然离世,是被突如其来的别离打碎了所有天真。
林芫每每看着他这副沉寂寡言的模样,心口就酸涩发堵,眼眶泛红,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他:“星星,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别委屈自己。”
从前的星星,受一点委屈、有一点难过,都会直白流露,会扑进家人怀里撒娇落泪。
可现在,他只会轻轻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沙哑得厉害:“妈,我没事。”
他依旧会乖乖吃饭,按时休息,会轻声安抚难过的父母,会对着忧心忡忡的哥哥哥哥们点头应声,乖巧得过分,也懂事得过分。
可只有熟悉他入骨的人,才能察觉这份乖巧之下,藏着多么沉重的隐忍与煎熬。
陆霖逸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夜里少年不再抱着手机熬夜闲聊,不再满心欢喜规划明日的玩乐,常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望就是一整夜。
呼吸轻浅,身姿安稳,看似熟睡,实则彻夜无眠。
白日里所有压下去的担忧、恐惧、牵挂,都会在深夜无人之时,密密麻麻席卷心头。
没人知晓,少年安静静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底复盘全盘棋局。
他记得哥哥临走前所有的神色、所有的布局,记得那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记得银面具人蛰伏数年的阴狠隐忍,记得那句以身入局、引蛇出洞的决绝。
所有人都沉溺在悲痛里,心神涣散、防备尽失,恰好中了暗处之人的算计。
可唯独墨泽星清醒着。
清醒地看着家里众人卸下所有戒备,清醒地看着暗阁陷入停滞涣散,清醒地看着外界、看着千里之外的暗处势力,一点点放下所有忌惮,笃定墨家已然群龙无首、不堪一击。
他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不能有半分异常,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心底从未相信哥哥陨落,更不能让暗处的银面具人发现,这场完美的残局,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顾稚桉始终静静观察着他。
他看着少年褪去所有跳脱,收敛所有锋芒,用一副脆弱颓靡的模样,完美融入全员悲痛的氛围里,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至亲家人。
可他看得见。
看得见少年垂落的眼眸深处,从未熄灭的清明;看得见他安静静坐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兔子玩偶耳尖的细微动作——那是从前每次思虑布局、暗藏心事时,独有的小动作。
看得见他眼底的泪水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担忧是真的,可心底的坚守与笃定,亦是真的。
夜里,庭院晚风微凉。
陆霖逸坐在石凳旁,轻轻将少年微凉的小手裹在掌心,低声轻叹:“心里很累,对不对?”
墨泽星微微抬眼,眼底没有往日的光亮,只剩一片浅浅的疲惫,却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累。
太累了。
一边要装作崩溃无助、沉溺悲痛,让所有人、让暗处之人彻底放心;一边要独自守着惊天秘密,扛着无尽的牵挂与忐忑,默默稳住所有残局,守住哥哥拼死换来的破局之机。
从前所有风雨,都是哥哥挡在他身前,替他遮风挡雨,护他一世天真。
而现在,哥哥沉入深渊,孤身博弈。
“我帮你。”陆霖逸的声音温柔又坚定,没有追问真相,没有戳破伪装,只是默默陪着他,“你想守的,我陪你一起守;你要等的,我陪你一起等。”
墨泽星闻言,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碎的暖意,他轻轻靠在陆霖逸肩头,无声颔首。
无需多言,彼此心知。
客厅里,墨严启、林芫坐在沙发上,看着庭院里孤寂的少年身影,满心疼惜。
墨泽宸、墨泽凛几兄弟围坐一旁,神色沉沉。
他们尚且沉溺在失去的悲痛里,心绪纷乱,无心旁顾,只当弟弟是彻底被这场别离击垮。
——
墨泽轩从城南的出租屋里走出来。
老旧居民楼墙皮斑驳,交错的电线纵横拉扯,遮住了整片狭小的天空,市井烟火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彻底褪去了墨家别墅的清雅,也掩去了他过往所有的痕迹。
他的身形是一米七二的清挺常态,没有刻意增减分毫,只是周身所有熟悉的气质,尽数被层层伪装碾碎、掩埋。
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极浅的冷白,发丝末梢带着一丝淡淡的银灰,落在额前,褪去了从前温润干净的少年气,添了几分疏离桀骜的凛冽。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平光黑眼镜,镜框简约素净,弱化了他原本清隽锐利的五官线条,添了几分温吞平庸的书卷气,彻底敛去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沉冷锋芒。
眉眼未动,依旧是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可周身气质彻底颠覆,褪去了之前的温和从容,只剩一副疏离淡漠、籍籍无名的街头少年模样。
一身简单的黑色工装外套,宽松长裤,鞋面沾着细碎灰尘,普通得扔进人潮里转瞬就会被淹没,没有半点辨识度。
这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新身份——无家世、无背景、无过往的流浪异能者,孤身漂泊京城,籍籍无名,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