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宁雁行目光随着筷子移动。
“你可以先答应我吗?”她凑上前盯着他的侧脸,笑眯眯地问道。
“不可以。”他冷脸拒绝。
山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白了他一眼,言辞决绝。
“我要退出师门,我要和你决裂!”
“为什么?”他夹着菜,不以为然的问。
“理由可多了,比如说师父从来都不教我什么,每天只教我读书写字女工,这些东西,寻常人家也做得。”她掰着手指头细数着。
“然后呢?也学你师姐,在山脚下拜师学艺?”
“那倒不是,我只是算给你听,你对我没有半师之分,只是空有名头罢了,等我离了师门,就下去帮风荷姐做事。”她说的有声有色。
“我又不是不让你去,何必大费周章?”
“那当然不一样了,到时候我是我,你是你,就没有任何牵连了,还可以生出别的关系。”
宁雁行听着这话,筷子停在半空,偏过头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噢,对了,你等着,别走,我去去就来。”
她在他的手臂上拍了拍,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口菜的功夫,她就手中拿着琴箫,兴冲冲地跑进来。
“师父,师父,我跟你说,我学会吹曲子了。”
她说着就拿起琴箫吹了起来,箫声悠扬入耳,荡入宁雁行心怀。
她吹奏的正是那日他放进去的谱子。
他看着她青春年少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心里纵有说不尽的凄苦,也无法对她开口。
“如何?”
她放下琴箫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抹过脸来继续吃饭了。
“我也觉得好,那一本书上,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还单独夹在书里呢,想来这曲子定是个特别的存在。”她若有所思的说道。
宁雁行沉默少许开口道:“若你不想当我徒弟了,明天就收拾收拾走吧。”
“真的呀!那太好啦!”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是的,只是你在风荷那里要好好过日子,往后要是再见我那是不能了。”他故作深沉。
“为什么?”
她又坐回他身边,纳闷地看着他。
“之前每次下山,都是为了带你散散心,你不在了,我也省下了一堆麻烦,就隐居在这山中,哪也不去了。”
“那可不行,那我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她反问。
“意义就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做你想做的事,总之你快乐就好。”
他说到这里,放下了筷子,目光投向院中葱郁地黄楸树上。
山月也顺着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不瞒师父说,从那日你将我从洞中救起,我就将毕生都交给了你,所以我还没有遇到比和师父在一起,更重要更让我开心的事。”
如此真心,分量极重的话,叫宁雁行不得不动容地看了她一眼,那年救她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
五年前,清明时分,风荷托星月将几坛酒送到山上来,她虽没有说明做什么,宁雁行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些年大家对往事都闭口不提,可她终究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天,他独自将酒拎到他年少时,常去的那个小山洞,洞内漆黑一片,只有他那时细心呵护的一株草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双膝跪地,取出酒,将酒洒在地上。
尽管他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泪水,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淌了下来。
心中的悲凉和凄苦,终于让他难以忍受,他在黑暗中低声啜泣了起来。
正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女子轻柔地声音。
“不要哭。”
宁雁行一怔,难以置信地掏出火折子,刚一点亮,一张晶莹剔透玲珑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面对着面,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她那双清澈纯洁的眼睛,只透到他心底。
“不要哭。”
她低声地重复着,伸出苍白冰冷的手,抚摸他的面颊,替他擦去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
宁雁行盯着眼前如蔷薇花般的少女,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收住眼泪,腼腆地将脸别到一边,又慌忙脱掉外衣,披到她身上,哑声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睁着圆圆的杏眼,懵懂的看着他,摇摇头:“不知道,只是听到你哭我才醒过来的。”
他赶紧将她身上的衣服扎紧,紧的连脖子都看不见了,才举着火折子,在她身旁慌乱地搜寻。
那少女也灵动地跟着他有模有样的找着。
她挪了挪身子,脚边似踩到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尖叫了一声,吓得宁雁行赶忙靠近她。
“怎么了?”
他轻声细语的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我踩到了这个。”
她咕嘟着脸,从脚底抽出一根骨骼分明的骨头,蹙起眉尖递给了他。
“蛇骨,蛇骨怎么在她手里?”
他面色凝重地接过蛇骨,轻轻转动着骨骼,骨骼发出微弱的声音,缓缓地从里弹出一封信来。
宁雁行将信拆开,信中交代了少女的身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她再知道从前的事,不要她带着仇恨活下去。
信的末尾写到:“雁行,容与就托付给你了,若是良玉还在,也请好好照顾他。师父。”
他的手发着颤,悲伤地难以忍受,胸口像被噎住,呼吸不过来。
“不可以再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只受伤的兔子。”
少女带着稚气的口吻在他耳畔响起。
他蓦地回头,感情强烈地视她为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拥住她。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也是最后一次,后来他连关心她都是不冷不热的,甚至还会对她百般嫌弃。
宁雁行将她从洞中带回,只告诉她,自己收她为徒,并且给她取了个名字——山月,其他一概不提。
“你还有一个师姐,她在山下宅子里,还有个师兄,在山下酒楼帮工,到时候我会带你见他们的。”
他一面介绍着一面将吃的端了上来。
她频频点头,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吃完后大大咧咧抹了把嘴,习惯性地对他拍拍肚子,向他露出满足的表情。
“不行,你是个姑娘不可以这样。”
他总是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惹得她未经世事的脸上,多了许多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