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那道旨上写了什么
首辅把旨握在手里,脚步又重又快,靴底磕在御道的青砖上,“噔噔噔”地响,像一串被人踩碎的算盘珠子。
他没回府。
马车直接拐进了兵部。
兵部衙门里灯还亮着,值夜的书吏刚被敲门声惊醒,还没来得及掌灯,就看见一个穿着蟒袍的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一摞空白公文拍在桌上。
“把京畿周边三处粮仓的账册,全部调来。”
“现在。”
书吏被那张铁青色的脸吓得手一抖,烛台差点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摞账册码在了首辅面前。
他翻账册的手指又急又硬,指甲刮过纸面,“嚓嚓嚓”地响,像三把钝锯子在锯一根朽木。
翻完了,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撂,转身又把户部侍郎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那户部侍郎裹着棉袍赶到兵部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灯下飘成一团雾。
“三处粮仓,三个月的出粮——”
“你给本官一五一十说清楚。”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答得磕磕绊绊,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灯芯,忽明忽暗。
首辅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马车在长街上碾过去,车轮压着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像一台被强行扳动的绞盘。
这条消息,第二天晌午就摆上了陆怀瑾的御案。
郭嘉进殿的时候没穿官袍,一件玄色便服裹在身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脚步声踩在金砖上,“嗒嗒嗒”,比昨天快了两分,像一只终于嗅到了血腥味的狐狸,耳朵竖得笔直。
“陛下——”
“续报到了。”
他把一卷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
“主和派首辅出宫之后直奔兵部,调了京畿周边三处粮仓的账册,又连夜召了户部侍郎问话。”
陆怀瑾把那卷纸接过来,两根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看完,他把纸合上,“笃”地一声放在案上。
“调粮仓账册,问户部侍郎……”
他两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他查的不是自己的钱袋子。”
“他查的是别人的粮袋子。”
郭嘉两只眼睛眯了眯,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然后笑了。
“陛下是说——”
“这道旨,跟边军有关?”
陆怀瑾没答,转头看向站在御案右侧的云浅浅。
“查一件事。”
“京畿周边这三处粮仓——”
“近三个月的出粮记录,一条一条调出来。”
云浅浅没答“能”,也没答“不能”。
她把腋下夹着的账本摊开,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地滑动,“沙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
她在某一页上停住了,两根手指按住纸角,把账本往陆怀瑾面前推了两分。
“不用‘调’。”
“已经调好了。”
她说话声音清清淡淡,像在念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三处粮仓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往外运粮。”
“目的地全是燕国北境边军大营。”
“运量比往年多了一倍。”
她指尖顺着那一行行数字往下滑,在某处轻轻一点。
“多出来的这一倍——”
“够养三万精兵。”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啪”地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三万!”
“三万精兵,一年的嚼谷,海了去了!”
云浅浅没理会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拨完了算珠的算盘在报数。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
她把账本往陆怀瑾面前又推了两分,指尖在纸面某一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三处粮仓开仓的日子。”
“三个月前,八月十二。”
她说到这,抬眼看向陆怀瑾,眼睛里那层淡淡的笑意像水底下压着的一把刀。
“八月十二——”
“正是燕帝召见少壮派首领李元朗之后的第三天。”
“这批粮,就是燕帝批给李元朗扩军用的。”
陆怀瑾听完,两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笃。”
然后他把云浅浅那本账本拿起来,转手往郭嘉面前一推。
“看。”
就一个字。
郭嘉把账本接过来,两眼飞快地扫了一圈,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当场变了,像一盏被拨了灯芯的油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
“好家伙——”
“旨意跟边军有关!”
“不是调防,就是换将!”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啪!”
“首辅出宫直奔兵部查粮——”
“他查的不是账,他查的是李元朗手里那三万张嘴!”
这时候,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的杜如晦往前走了一步。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双眼睛半垂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得准,钉得深。
“李元朗扩军太快了。”
“三个月,多养三万精兵——”
“搁谁看了都得犯嘀咕。”
“燕京那帮人怕他坐大。”
“主和派首辅手里这道旨,无非就两种可能——”
他把两只眼睛抬起来,平平地扫过屋里几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陆怀瑾脸上。
“一,分他的兵。”
“把那三万精锐从他手里抽出来,拆到别处去。”
“二,挪他的位。”
“把他从河东调走,换主和派自己的人去接管河东三镇。”
“不管哪样——”
他声音沉了沉,像一口深井里扔下一颗石子。
“都是要削李元朗的权。”
郭嘉听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像一个棋手碰上了一盘有意思的残局。
“不管哪样,李元朗都得急。”
“他刚扩完军,刀还没磨快呢——”
“人家就要把他刀把子给卸了。”
“换谁谁不急?”
“他一急,就得找人帮忙。”
“找谁呢?”
郭嘉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
“找咱们。”
陆怀瑾听完,没接话。
他把两只手搁在案上,两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云浅浅。
“下一批发往河东的粮——”
“扣住。”
“不发了。”
云浅浅把账本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拢在腹前,目光平平地迎上去。
“对外怎么说?”
陆怀瑾把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既定的章程。
“河道秋汛。”
“船期延误。”
八个字,干干净净。
云浅浅听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来了,像一个老账房拨了一串算盘珠子,拨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臣妾明白。”
“不是不给。”
“是给不了。”
“急死他。”
她说到这,把账本轻轻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像一本厚重的生死簿被合上了最后一页。
“臣妾这就去传话——”
“让河东那批粮船全部停在码头上,帆落下来,锚抛下去。”
“船就摆在那里,让人看得见,就是到不了。”
“比不给还难受。”
杜如晦听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像一台把所有珠子都拨到位的算盘,发出了最后一声“嗒”。
“不派人去联络,只把粮扣住——”
“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这招比派人去谈价码高明。”
“他派人来催,催的人就是送上门的情报。”
陆怀瑾听完,转头看了他一眼,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不错。”
“朕不找他。”
“让他自己来。”
“催债的人嘴最快——”
“问一句,说十句。”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又敲了一下,“啪”,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深,像一个棋手看见对手把自己的棋子送到了嘴边。
“臣这就去安排。”
“驿馆那边——”
“提前收拾好。”
“好茶好水伺候着。”
“就等鱼上钩。”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脚步声“嗒嗒嗒”地踩在金砖上,一路响出殿外去。
第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天。
天刚蒙蒙亮,一匹快马冲进了长安城东门。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短褐,腰间挂一把横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半边,一看就是常年跑路的行伍老手。
他把缰绳一勒,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嘶——”地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半尺高,稳稳落定。
这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咚”地一声闷响,两条腿因为连日赶路而微微打晃,但他咬着牙站稳了,额角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浸透了一小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腰牌,把腰牌往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往驿馆走。
这是李元朗的亲信校尉。
姓周,单名一个“岩”字。
周岩进驿馆大门的时候,驿丞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刮着地砖,“唰唰”地响。
“这位军爷——”
“哪里来?”
周岩把腰牌往案上一拍,“啪”地一声。
“河东来的。”
“见你们汉国的丞相,有急事。”
驿丞看了腰牌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扫帚靠在墙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一层职业性的笑。
“丞相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军爷先歇歇脚,喝口茶,吃口热的。”
“等丞相腾出手来,自然会来接见。”
周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两腮咬肌鼓了鼓,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牛,急得四蹄直刨地。
但他到底是个老行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
“我等。”
驿丞把他领到西跨院一间厢房里,茶水点心端上桌,还给了一小碟酱牛肉、半只烧鸡、两个热馒头。
周岩哪有心思吃?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嗒嗒嗒”地敲着桌面,指尖像一台失控的弹棉花机,“嘟嘟嘟”地抖个不停。
茶凉了三回。
没人来。
午饭的时候,驿丞端着食盒进了西跨院,食盒里一碗羊肉泡馍、一碟腌萝卜、一壶黄酒。
周岩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两只眼睛通红,像两颗被血浸过的核桃。
“驿丞!”
“河东那边出了大事——”
“汉国这粮再不到,李将军就压不住营里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一个被戳了孔的皮球,“嗤——”地一声,把憋了一路的气全漏了出来。
驿丞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食盒搁下,顺手把酱牛肉往周岩那边推了推。
“军爷先吃。”
“填饱了肚子,天大的事也得有个说处。”
可这句“河东出了大事”,像一根被烧红的针,已经刺穿了驿馆的墙皮。
半个时辰后,郭嘉到了。
他没走正门。
从驿馆后门绕进来的,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裹在身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脚底下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走路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子。
他推门进了西跨院的偏厅,把门关好,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朝周岩抬了抬下巴。
“坐。”
周岩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郭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你是——”
“左丞相。”郭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啪”地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偏厅里荡开一圈回音,“咱们开门见山。”
“营里压不住——”
“是缺粮,还是缺人?”
这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周岩的胸腔里,钉得又准又深。
周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像一根被人拧到极限的铁条,随时可能“崩”地一声断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缺粮,也缺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张被磨砂纸搓过的砂轮,“沙沙”地响。
“燕帝下了旨。”
“要调李将军麾下三万精锐南下京畿。”
他把“三万精锐”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着一颗带血的牙齿。
“说是‘戍卫’——”
“说是‘拱卫京师’——”
“狗屁!”
他两只眼睛里那层血丝胀得通红,像两团被点着了的火苗,“嗤嗤”地烧。
“就是把兵抽走!”
“换主和派那帮酸子文官的手下,来接管河东三镇!”
他说完,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砸,“咚”地一声闷响,膝盖上的裤布都被砸出了两道褶。
偏厅里静了一息。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把周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根被人拽住两头的绳子,绷得紧紧的。
郭嘉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扇子轻轻展开,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里那层惯常的笑意像水底下压着的一把刀,冷得发亮。
“三万精锐南下——”
“说是戍卫。”
“其实是抽兵。”
“再换人接管河东三镇。”
他把扇子合上,“啪”地一声轻响,然后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归档的旧账。
“周校尉。”
“这话你说得痛快。”
“可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都可能让你回不了河东?”
周岩听完,两只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两只手往身前一抱,朝郭嘉深深一揖,腰弯得比进屋时还低了三分。
“郭丞相!”
“末将既然来了——”
“就没打算瞒。”
“瞒也没用。”
“这事三天前还是秘密,现在河东三镇的兵都知道了。”
“军心已经乱了。”
“李将军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才把营里那帮人按住了。”
“可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
“末将这次来,就是来求援的!”
他说到这,两只眼睛里那层血丝胀得更红了,像两颗快要爆裂的火炭。
“求汉国发粮!”
“哪怕多加点价——”
“只要粮能到,李将军就能把人稳住!”
“人一稳住——”
“那三万精锐就能保住!”
“保住了——”
“李将军还是河东的李将军!”
“保不住——”
“河东就是别人的了!”
郭嘉听完,没急着接话。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两眼平平地看着周岩,像一台正在过账的算盘,“啪嗒啪嗒”把每一个珠子都拨到位。
然后他站起身,朝周岩拱了拱手,声音平平稳稳。
“周校尉一路辛苦。”
“先吃饭,先歇脚。”
“这事儿,容我们商量商量。”
周岩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被郭嘉那双平平静静的眼睛堵了回去。
“……是。”
“末将等。”
郭嘉进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把周岩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串被人码得整整齐齐的珠子。
杜如晦站在角落里听完,两只眼睛盯着地面某块金砖的接缝,两根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像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算盘。
“旨意是调兵。”
“不是调防,不是换将。”
“直接抽三万精锐,换人接管河东三镇。”
“这一手,比削权狠多了。”
“李元朗扩军,扩得越快,越扎眼。”
“燕京那帮人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坐大之前,把他的根刨了。”
郭嘉听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尖。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李元朗的根不在河东。”
“在粮。”
“没了粮,军心就散了。”
“可只要粮不断——”
“那三万精锐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转头看向陆怀瑾,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在等着一个出鞘的指令。
“打这张牌?”
陆怀瑾没急着答。
声音不重,但像一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沉了下去,半天没见回音。
然后他提笔。
蘸墨。
落纸。
“沙沙沙”——
字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那张纸轻轻吹了吹,然后往郭嘉面前一推。
郭嘉低头一看。
纸面上墨迹未干,笔锋遒劲,像被人一把攥住的刀。
兵不可去。
粮可加价。
郭嘉把那张纸拿起来,两只眼睛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息,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朝陆怀瑾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只被合上的书页。
陆怀瑾把两只手搁在案上,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宫墙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去吧。”
“八个字。”
“够他嚼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