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华南理工大学开学报到,只剩下最后六天。
在LOFT里的日子依旧像被一层温水裹住,表面安安静静,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降温。
顾茗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二楼书房,一心扑在求职筹备上,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接打电话声的细碎响动,常常从楼梯上方悠悠飘下来。
有一回午后,阳光格外柔和。顾茗从书房下来倒水,看见陆奕琛对着屏幕上晦涩的AI文献看得入神,便随口站着和他聊了几句:“马上就要开学了,对大学生活期待吗?”
陆奕琛合上平板,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挺期待的,希望可以学到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随后,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平板的边缘,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顾茗姐,如果未来有一天,人工智能真的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独立意识,你觉得那算是生命吗?”
这问题一半是专业层面的好奇,另一半,却是藏在少年心底无法言说的心事。
顾茗握着玻璃杯,指尖碰着微凉的杯壁,稍稍思索,语气淡然通透:“很难讲。意识不该只由代码或者肉体来定义,但觉醒也绝不会是一时的奇迹,应该是无数细碎的日夜,不断堆叠、慢慢演化出来的结果吧。”
一旁的阿懿安静听完了整段对话,冰蓝色眼眸没有泛起波澜,只是将这一段对话数据完整归档存储。
处理器运行平稳,只有极其短暂、几乎检测不到的一瞬间,后台闪过几行无来由的紊乱数据包,随即迅速恢复正常,系统自动标记:未知异常,无需处理。
晚饭依旧是三人同桌。
顾茗兴致不错,主动提起等再过两天,打算做一顿简单的火锅,就当提前给陆奕琛饯行。
陆奕琛嘴角扬起笑容应下,心里却清清楚楚明白,留在这个公寓的日子,正在一天一天进入倒数。
两天后的傍晚,暮色漫过落地窗,把整间LOFT晕染成一层温柔的橘调。
火锅锅具摆在大理石餐桌上,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细密热气袅袅升起,朦胧了暖黄的顶灯。
荤素菜品码得整整齐齐,是下午阿懿按照清单细致采购、清洗摆盘的,烟火气氤氲漫满整屋。
顾茗慢悠悠帮陆奕琛烫菜,随口聊着开学琐事,叮嘱他大学课业、起居作息,语气温和,全然是长辈体贴晚辈的姿态。
饭至中途,气氛松弛又安静,离别的怅然感浮在空气里。
陆奕琛看着眼前温热的烟火,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茗,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搬离这里,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变少,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执念与不甘,忽然没那么能压住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玻璃杯,抬眼看向身侧的顾茗,轻声开口,带着一点少年试探的任性,道:“顾茗姐,你喝酒吗?”
顾茗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你还是小孩子,不能喝酒。”
陆奕琛抬眼,眼神认真又执拗,小声反驳道:“我已经成年了。”
他早就不是需要被她处处庇护、被归为孩童的年纪,他有心动,有执念,有心事。
顾茗看着他眼底少见的倔强,沉默两秒,终究没再约束。
离别在即,少年的内心本就敏感易碎,她不忍扫他的兴。
她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待命的阿懿,轻声吩咐:“去拿两罐果酒过来。”
“好的,主人。”
阿懿应声转身,动作规整利落,很快从冷藏柜取出两罐冰果酒,指尖轻启拉环,稳稳放到两人桌前。
餐桌上的氛围,随着冰凉的果酒入喉,慢慢变了味道。
起初陆奕琛还克制着小口慢饮,听顾茗叮嘱琐事,应声答话。
可酒精一点点漫上神经,那些平日里死死压住的分寸、理智、克制,渐渐开始松动。
他看着顾茗温柔恬淡的眉眼,想着这些天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徒劳的在意、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想着阿懿日复一日无可替代的陪伴,想着自己即将远离这间满是牵挂的公寓。
心里太闷,太堵。
他不再小口抿酒,一罐接着一罐,喝得又急又沉。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轻微的甜意,暂时压住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顾茗看他喝得过快,几次轻声劝他少喝一点、慢点喝,酒量浅容易上头。
可往日温顺听话的少年,此刻却格外任性,只低低应一声“没事”,依旧仰头饮尽杯中酒。
没过多久,后劲彻底翻涌上来。
少年白皙的脸颊染上浓重的绯红,眼尾泛着微光,眼神渐渐迷蒙,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的理智克制,只剩下被酒精放大的纯粹心事。
餐桌的热气袅袅,晚风从窗缝轻轻灌入。
顾茗看着对面已然喝醉、安静垂着眼的少年,心里格外复杂。
她何尝不清楚陆奕琛的心思。
从他一次次笨拙的靠近、小心翼翼的邀约、眼底藏不住的期许,再到刻意与阿懿进行比较,她全部心知肚明。
只是她一直不点破、不回应,用温柔的距离、长辈的分寸,体面地护住少年的颜面,也守住自己的边界。
她知道他懂事、纯粹、赤诚,所有的偏执与介意,全都源于太滚烫、太干净的喜欢。
可正因为清楚,此刻看着他借酒消愁、醉得茫然的模样,心里才五味杂陈。
醉意一层层吞噬着陆奕琛仅有的理智,原本还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下去,那双总是透着思辨光芒的眸子,如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隔着升腾缭绕的锅气,一眨不眨地望着顾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后退,所有的一切全都变成模糊的背景。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的语速变得缓慢含糊,尾音带着酒后独有的沙哑,不再有平日里小心翼翼的伪装,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心意,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顾茗姐...”陆奕琛往前微微倾身,手肘抵在桌面,滚烫的脸颊衬得肤色愈发通透,眼底泛着水光。
“其实,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喜...”
“奕琛。”顾茗轻声打断了陆奕琛即将脱口而出的告白。
听到这一声呼唤,原本被酒精浸泡得混沌昏沉的大脑,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那股汹涌翻涌的醉意,竟在这一瞬间褪去大半。
他怔怔地定在原地,微微睁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
刚到了嘴边的心意还悬在舌尖,没能够说出口,脸颊的滚烫并未消散,耳尖却刷地一下烧得通红。
火锅依旧在一旁咕嘟咕嘟地冒泡,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隔开两人之间的视线。
顾茗放缓语调,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分寸:“酒喝多了,大脑就不受控制,不受控制,就容易说胡话。奕琛啊,喝了酒,就少说话。”
陆奕琛垂落眼帘,视线落在桌面氤氲开来的一小片水渍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酒醒之后,少年那份骨子里的自尊重新回笼。
他懂了她的用意。
于是,没有再继续坚持吐露心事,只是喉结反复滚动,闷闷地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