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黄昏，夕阳把城市楼宇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调。
一家湘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弄里面，门面低调雅致，原木配着青灰砖墙，推门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湘菜独有的香辣，所幸排风做得极好，身上不会沾油烟味。
包厢都是独立隔开的，隔音安静，灯光调得偏暖黄，不会过于明亮刺眼，很适合初次见面闲谈。
这家店是周启恒挑选预定的。
顾茗按照导航找到包厢的时候，周启恒早已提前半个多小时到了。
前台小姐姐引领着顾茗来到包厢前，门被推开，他立刻站起身，上来迎接。
他穿着一件DESCENTE运动风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细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目清和，整个人带着文科生独有的斯文沉静。
他的耳尖微微泛着一点浅红，看得出来，就算性格再沉稳，面对初次相亲见面，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拘谨。
“顾茗，你好，我是周启恒。”他主动做起自我介绍，还体贴地为顾茗拉开了椅子，“路上过来还顺利吗？会不会不好找？这家店不太显眼，我本来还想着要是你找不到的话，就出去接你。”
“挺顺利的，导航定位很准。”顾茗浅浅地笑了笑，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周启恒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心底已然生出几分的满意。
相亲前看过顾茗的资料照片，是一张正式的职场正装照，眉眼利落、神情端正，气质偏严谨干练，一副职场女强人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顾茗应该是偏严肃、拘谨、刻板的性格，不太擅长闲谈。
可真正见面才发现，全然不是如此。
她生得清丽灵动，眉眼舒展，笑起来干净温柔，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进退有度，自带一份恰到好处的灵气与通透。
比起照片里严肃的职场模样，眼前鲜活生动的顾茗，远比他预想中更加亮眼、更加动人。
这份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他原本略有紧张的心绪，悄悄变得柔软安定，心底的好感也在初见这一刻，悄悄落了地、生了根。
服务员把提前点好的凉菜陆续摆上桌，擂辣椒皮蛋、凉拌脆笋，配色清爽。
上完菜后，服务员退了出去，随手把包厢门轻轻带上，包厢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短暂一小段沉默，空气中漫开几分初次独处的局促。
周启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稍稍定了定神，缓和道：“这家店的味道很好，就是上菜有点慢，先上两个凉菜垫垫。我点了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东安子鸡、攸县香干炒肉和剁椒鱼头，不知道是否合你口味。”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温和，带着细心考量过的妥帖，怕顾茗有忌口，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敢点太辣的，都选的微辣口。如果你吃不了辣，或者有不爱吃、忌口的菜，随时跟我说，我马上让后厨调整或者换掉，不用客气的。”
顾茗闻言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眼神松弛柔和：“刚刚好。我本身就挺爱吃湘菜的，口味很合适，辛苦你费心了。”
听到她满意的答复，周启恒紧绷的那点思绪彻底散开，眼底浮起温润的笑意，他轻声接话：“那就好。我提前翻看了很多评价，这家的菜品口感比较地道，也不会过于重油重盐，很适合慢慢吃、慢慢聊。”
“怪不得陆阿姨总夸你细心稳妥。”顾茗顺口接话，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今天一见，果真如此。”
被她直白夸赞，周启恒耳尖那点浅红又悄悄泛了上来，他微微垂眸，指尖轻碰了下温热的杯壁，语气谦逊又温和：“长辈们过誉了。”
“过誉不了一点，陆阿姨说你现在是在宣传部综合文字岗，这个平台高，视野广，调动机会多。”
“小小科员而已，混混日子。”
“周学霸谦虚了，本科是中大临床医学，研究生读的是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市直公务员笔试第一名，你怎么这么优秀啊。”
被顾茗这样直白地点出履历，周启恒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抬眼镜的指尖顿了顿，镜片反射出包厢柔和的暖光。
耳尖的那抹红色还没有褪去，他并没有流露出半分炫耀自得，反倒带着几分淡淡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优秀谈不上，很多选择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沫，语速平缓，娓娓道来，“当初高考报考临床医学，完全顺着家里的意愿，妈妈和姐姐觉得医生稳定体面，是一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工作。读完本科之后，自己实在对临床没有热忱，每天面对生老病死，心理压力也扛不住，便下定决心跨考了比较文学。”
说到这里，他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家里为此跟我僵持了很久，好不容易读完研，又被劝着考公务员。笔试第一只是运气占了大头，比我努力、比我有天赋的人大有人在。进到综合文字岗，日常就是写材料、做会务，繁杂琐碎，日复一日，外人看着光鲜亮丽，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他没有滔滔不绝展示自己的光环，反而愿意把人生里的纠结与妥协摊开来讲，不刻意美化自己。
听完他这一番话，顾茗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口感慨了一句：“怪不得陆奕琛死活不学医的。”
周启恒闻言也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镜片后的眼眸漾开浅浅的笑意。
“这一点，我们俩倒是挺像。”他指尖摩挲着茶杯外壁，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释然，“家里人对医学这个专业有一种执念，总觉得行医是安稳靠谱的归宿。我当年没有勇气反抗，一路按照妈妈和姐姐铺好的路往前走，兜兜转转，才敢顺着自己心意转了方向。可奕琛不一样，那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不喜欢的，任谁劝都不肯妥协。”
说起自己这个表弟，他的神情温和，羡慕的语气完全掩盖不了心底那一丝怅然。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年轻的时候，我能有他那样不顾一切的勇气就好了。”周启恒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把情绪收了回去，顺势把话题柔和地转到她身上：“倒是听陆阿姨提起，你在游戏公司做游戏设计。能从事自己真正热爱的行业，这种生活，我其实挺羡慕的。”
顾茗笑了笑，说：“是的，我在洛神上班。”
周启恒眼睛倏地亮起来，原本略带紧绷的神情一下子舒展，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惊喜写满脸上：“真的吗！这么有缘分。我之前读研的时候兼职过洛神的文案师，写过一部分古风支线的旁白和人物小传，《洛神赋辞》中曹丕的出场旁白就是我写的。”
顾茗下意识轻轻坐直身子，眼中闪过真切的讶异，情不自禁轻声复述：“山河倾覆一瞬，帝王心起一念。世间万千风月，皆抵不过你惊鸿一现。这段话居然是你写的！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啊。”
听见她毫不掩饰的赞叹，周启恒的耳尖又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稍稍往后靠回椅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推了推眼镜，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没有那么夸张。”他声音放轻，只是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歆羡，“那时候还在读研，整日泡在古籍里面，对建安那段历史格外偏爱。拿到曹丕人物设定的时候，我不想把他只写成一个一心权谋、冷酷无情的帝王，总想留住他心底那一点柔软的执念。前后改了七稿，才定下这短短二十四个字。”
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菜肴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原本只是一场由长辈牵线的相亲，此刻却因为一段文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顾茗眼里带着欣赏：“短短一句话，把帝王霸业与求而不得的爱慕揉在了一起。我当初还没有进洛神的时候，在APP 评论区看到玩家说，就是这一句开场，让他们彻底记住了曹丕这个角色。”
周启恒被夸得有些腼腆，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茶杯，嘴角却压不住上扬：“能被读者和制作团队认可，对我这个业余兼职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能和主创团队坐在一起吃饭。”
“我算不上主创，只是刚入职学习的新人。”顾茗笑着摇头，语气坦然谦虚，“你才厉害，曹丕台词一直是我心里的封神开场。今天总算见到正主了。”
周启恒心头的好感层层叠叠往上漫，原本只是觉得顾茗大方好看、气质通透，此刻更是多了深层的契合与心动。
他素来偏爱文字、钟情古风，最欣赏有审美、有内核、懂共情的人。
而顾茗，恰好完全撞中了他所有的偏爱。
他轻声感慨，语气真切：“我毕业后工作太忙，早就停了所有兼职，但《洛神赋辞》每一次更新我都会上线看两眼。算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放下工作浮躁的爱好了。”
“那以后倒是有交流的地方了。”顾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轻快，“之后公司出新的古风剧情，我可以第一时间和你聊聊。”
“求之不得。”周启恒立刻应声，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恰在此时，包厢门轻轻被推开，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主菜有序入内。
鲜红入味的剁椒鱼头、油亮喷香的辣椒炒肉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烟火气温柔落地，衬得这一场意外投缘的初见，愈发适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