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的第二天清晨，顾茗刚从睡梦中醒来，枕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邮箱推送弹了出来，发件人是洛神互娱的人事总监——王雅。
【恭喜你通过终面，我司正式录用，明日可正常入职。】
短短一句话，积压了数天的焦虑、忐忑与不确定，在这一刻尽数散开，她忍不住弯起眉眼，心底是久违的轻松与雀跃。
或许是她太敏感多虑了，才会对着一场平和的面试，无端生出违和感。
顾茗赤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快步走到客厅，阿懿正安静伫立在落地窗边待机，蓝色眼眸精准地捕捉着她靠近的身影。
“阿懿，好消息，洛神录用我了，明天就能入职。” 顾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不等阿懿回应，她微微踮脚，轻轻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阿懿身形猛地一震。
原本平稳运行的内核瞬间掀起一阵波动，后台自动生成一条红色标记的异常日志，突兀地写入系统：
【外部接触触发未知情绪反馈，无预设执行指令，无法归类。】
他没有面部表情，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恭喜主人，祝您入职顺利。”
顾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沉浸在收到 offer 的喜悦里，转身去收拾明天入职要带的作品集与证件。
翌日，顾茗遵从王雅的善意提醒，换掉了庄重笔挺的西装。
她挑了一件Marieelie米杏色收腰连衣裙，是娃娃翻领的设计，袖长到小臂，柔和的 A 字中长裙，面料细腻带微光，温柔大方，贴合公司文艺的氛围。
头发全部向后梳拢，挽成一个圆润的低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垂在颈侧，是干净的乖乖女造型，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性。
阿懿看着她换好衣裙出来，替她理好裙摆边角，拿起一枚珍珠别针别在她的腰间，轻声道：“今日状态很好，祝主人工作顺利。”
这枚别针是点睛之笔，让她的气场更加温和，顾茗对着阿懿浅浅一笑，拎一只MiuMiu Arcadie小号米白褶皱小羊皮手提包，奔赴新的职场。
洛神的办公区通透开阔，部门划分清晰，可男女分配极端失衡。
文案部、编剧部清一色多为女生，办公区干干净净，氛围热闹，是公司里最鲜活的女性聚集地。
可落到设计部、美工部、策划部、技术部、运营高层，视线所及，几乎全是男性。
越往高层走，女性身影越是稀缺。
主管、总监、老板，所有手握话语权、决策权、管理权的位置，尽数被男性占据。
女性员工大多被收拢在文案辅助岗，永远游离在权力与核心业务之外。
尤其是她所在的美工部，偌大一片工位，只有顾茗一名女性。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烟灰缸堆在工位边角，烟头胡乱堆叠，有的甚至直接丢在桌面的废纸堆里。
散落的手绘草稿、外卖餐盒、饮料瓶混杂在一起，和隔壁文案部清爽整洁的环境形成刺眼对比，空调风一吹，烟草气息四处漫开，办公区乌烟瘴气。
顾茗站在工位前，看着四周清一色的男性面孔，心底那点面试时的违和感，悄无声息地卷了回来。
没过多久，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朝她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美工部总监姚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微胖，个子不高，166cm左右，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热情爽朗的笑。
他的目光落在顾茗身上时，视线毫不收敛，自上而下地扫过她身上的连衣裙，十分热络地说：“你就是顾茗吧，欢迎欢迎，我们这边终于来女同事了。以后咱们经常要对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不用怕麻烦。”
他的个子比顾茗矮，说话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往这边靠，烟味混着头油的味道飘过来，令顾茗有些作呕，但她的脸上没有显露半分，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唇角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紧随其后的是副总兼策划部总监的姚裴，是老板姚景熙的亲兄弟，与姚斐是堂兄弟。他身穿一身熨帖平整的衬衫，镜框擦得锃亮，看起来斯文干净，一副精致的精英模样。
他没有像姚斐那样直白地打量，目光只是淡淡掠过顾茗，脸上浮起标准得体的微笑，语气疏离客套：“欢迎加入洛神，后续项目还请多配合。”
顾茗浅浅颔首，声音平稳有礼：“姚总监，姚副总，以后麻烦二位多多指教。”
姚斐完全没在意她后退的小动作，径直抬手指向旁边空置的工位，嗓门依旧大声：“你的工位就在这儿，东西先放下。咱们《洛神赋辞》正在做版本迭代，之后你产出的所有设计、剧情交互方案，都先给到我这边审核。”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今后，顾茗的工作永远绕不开他。
姚裴安静站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平板边框，脸上那层礼貌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不插话、不劝解，安静旁观，默认姚斐的安排。
顾茗简单把工位收拾了一下，将手提包轻放在桌面，轻声应答：“好，我明白了。”
姚斐哈哈大笑两声，又没话找话，句句绕着她的裙子打转，惹得顾茗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落地玻璃窗把琶洲的日光送进办公室，可以看见江边一栋栋互联网大厂高楼的轮廓。
到了下午六点，大部分人便准时关掉电脑下班，几乎没有人留下来熬夜加班。
茶水间旁立着大大的零食角，货架上堆满饼干、果干、碳酸饮料，全天随便自取。
每周三下午还固定提供下午茶，蛋糕、奶茶、鲜果，行政会准时推着小车送到办公区。
同部门的同事对待她也客客气气，见面点头问好，闲聊几句天气，或者游戏新版本，态度自然友善。
文案部的女生偶尔还会过来，跟她分享好吃的小点心。
只有姚斐，总爱借着对接工作，故意凑过来指点几句话，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还会蹦几句略显越界的玩笑。
姚裴依旧是一副斯文得体的模样，遇见顾茗也只是礼貌地点头，不多言语，像一个站在阴影里的旁观者。
入职的四天里，顾茗整日泡在后台文件库里，整理几千张堆积如山的美术素材，耐着性子按照角色、场景、配饰、剧情逐一分类、归档、打标签；
一遍遍校对杂乱不堪的立绘图层命名，将美工部常年遗留、混乱无序的废弃文件和重复素材逐个筛查修正、排版；
还要帮着文案部检查对话文本，做最基础、最机械的错别字校对。
除此之外，姚斐还习惯性把自己的私人杂活全都推给她。
每日工作收尾，她还得替姚斐对接外部画师的往来邮件，逐条登记信息、筛选有效内容，统计外包画师的交付进度与时间表，整理成进度表供他查看。
这些工作，随便一个实习生就能够胜任，根本用不到一名专业的游戏设计师。
一天下午，姚斐又晃到她工位边，斜斜地靠在工位隔板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烟味慢悠悠地飘过来。
顾茗停下手里整理素材的鼠标，抬眼看向他，问：“姚总监，我想知道，大概什么时候，我可以接触到岗位原定的剧情策划、交互设计，以及新项目立项的工作？”
姚斐低低笑出声，目光慢悠悠地在她身上绕了一圈，眼神黏糊糊的，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劝诫，听起来像长辈的说教，内里满是油腻的打量。
“哎呀顾茗，女孩子要这么累干嘛。”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坐在那里乖乖地把手上这些小事做好就行。搞策划、做项目立项多费脑子啊，这些活儿，交给我们男人来扛。你啊，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边，看着赏心悦目，对咱们部门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顾茗指尖猛地攥紧了鼠标，心底一阵发凉。
原来岗位上写的那些设计工作，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吸引她入职的幌子。
美工部其余男同事低头盯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文案部的女生隔着隔断，悄悄望过来，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敢出声干预。
顾茗垂下眼，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继续争辩，只淡淡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期待的创作岗位，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姚斐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名游戏设计师，只是一个坐在美工部里，好看、温顺、可以随意使唤的女员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