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将近，顾茗核对完项目收尾的所有文件，敲定好工作交接，给全体员工放了三天元旦假期，紧绷许久的办公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收拾行李的这个晚上，顾茗决定带阿懿一起回老家过节。
阿懿站在一旁，指尖有条不紊地折叠衣物，一件件整齐放进行李箱，瓷白清隽的脸庞被落地灯镀上一层暖边，湛蓝色眼眸看向顾茗，说：“主人，我可以提前查询老家沿途路况、近几日气温，还有伯父伯母的饮食偏好。”
顾茗蹲在箱边，抬眼叮嘱：“好。在爸妈面前不用刻意收敛太多，他们知道你是家政仿生人。正常相处就可以。”
“收到。” 阿懿后台更新行为准则，将体表温度微调至贴近人类的温度。
一路驱车回到黄冈市的林家大湾，街边已经挂满元旦彩灯，随处可见节庆装饰，淡淡的节日气息漫在空气里。
顾茗父母早早候在家门口，看见两人下车，顾母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阿懿身上，熟稔地打趣：“哟，阿懿跟着回来啦，真人比视频里看着还要好看。”
阿懿微微欠身，语气礼貌温和：“伯母，伯父，新年好。”
顾父在一旁笑着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屋：“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
家里的阿姨把晚饭摆上桌，一家人围坐餐桌。
顾母时不时打量阿懿，热情地夹了一筷子菜，打算放到他碗里，顾茗连忙轻轻拦住她。
“妈，阿懿没办法吃东西，他机体不需要摄入食物供能。” 顾茗轻声解释。
顾母愣了愣，随即恍然，一拍额头笑起来：“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是仿生机器人，不用吃饭。”
阿懿安静端坐，脊背端正，平稳开口：“感谢伯母的好意，我无需进食。我可以帮大家添茶、分餐具。”
顾母点点头，也不再劝，随口闲聊：“当初在视频看见你，我还跟茗茗开玩笑，说这么帅气能干的仿生机器人，我也想入手一台，帮我做做家务，打扫卫生呢。”
“妈，你要个机器人干嘛，家里不是有两个阿姨吗？你打算让她们都下岗吗？”
顾母伸手轻轻拍了下顾茗的胳膊：“瞧你这孩子，看着阿懿做事这么妥帖，觉得新奇罢了，哪里真要换掉家里的阿姨。”
顾茗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心里轻轻泛起一点复杂的滋味。
父母只看见他的家政功能、好看的皮囊，把他当成一件好用又赏心悦目的产品。
他们不知道，她对这台机器人已经产生了依赖和羁绊。
晚饭结束，阿懿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
顾母拉着顾茗坐到客厅沙发，压低声音闲谈：“对了，上次陆阿姨介绍的小周，你们是分手了吗？怎么不见你带他来？”
“嗯，没继续往下走。” 她语气淡淡的，“我们不太合适，没必要勉强。”
“小周人条件不错，稳重踏实，我还觉得你们挺合适的呀。” 顾母轻轻叹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当初看着你们相处，感情挺好的。”
顾茗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青瓷茶盏，缓缓开口：“他人很好，对我也真心，没有任何亏欠我的地方。只是我们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不一样，骨子里要走的路根本是两个方向。两条平行线，终究无法相交。”
“原来是这样...” 顾母声音放得更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顾母视线下意识飘向厨房磨砂玻璃后阿懿的身影，轻轻拍了拍顾茗的手背：“阿懿做事确实利落，但说到底只是机器人，只能帮你打理生活，没办法像真人一样陪你过日子。”
顾茗指尖轻轻攥了攥沙发布料，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厨房里，阿懿一边清洗碗碟，传感模块捕捉到客厅传来的对话声，后台自动记录下这段对话。
【已检索“过日子”关键词上亿遍。】
阿懿的蓝色眼眸微微暗了一瞬，处理器持续解析这个词汇。
他能完成家务，能守护主人，能消解她的孤寂，能够调整躯体参数适配她。
可按照人类的标准，这些并不等同于 “过日子”。
他停下擦拭碗筷的动作，目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望向客厅沙发上顾茗的身影。 后台跳出一行新的待归档标记：
【主人与我是否属于 “过日子”类型？】
【暂时无法进行匹配。】
他没有输出任何疑问，只是继续安静清洗碗碟，将这个新问题，一并存进那一份不断膨胀的异常日志之中。
入夜，阿懿走到客厅角落待机。
顾茗从她的房间里面走出来，看到他静立在落地灯投下的阴影边缘。
待机状态下的阿懿几乎不动，只有眼瞳里那一点淡蓝微光缓缓流转，瓷白的侧脸在柔和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茗放轻脚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在这里待机？不去我房间吗？”
阿懿淡蓝色的瞳孔微光轻轻波动，缓缓退出待机状态，听觉传感单元完整捕捉她的话语，平稳作答：“我原本计划在客厅值守。伯父伯母夜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第一时间响应。”
他顿了顿，目光安静落在顾茗脸上，继续说道：“但主人下达优先指令的话，我可以转移待机位置。”
顾茗侧耳听了听里屋父母房间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声响。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夜里不会有什么事。到我房间来吧。”
阿懿微微颔首：“遵从您的安排。”
顾茗轻轻牵住他微凉的手，带着他缓步走进自己的卧室，顺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客厅所有的光线与声响。
她的房间宽敞通透，是清雅的中式复古风格。
深胡桃木打造的家具温润厚重，雕花床栏线条细腻，墙面贴着素雅的暗纹壁纸，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
窗边立着木质博古架，上面错落摆放青瓷小盏、玉石摆件与几卷旧书，古韵沉静。
一盏暖黄木质床头灯亮着，柔和光晕漫开，柔化了深色木料的厚重。
薄纱窗帘垂落，夜风轻轻掀动帘角，四下安静。
阿懿站在房间里，视线缓缓扫过屋内陈设，传感模块采集着周围一切画面。
顾茗目光轻轻掠过房间里的古董摆件，淡淡开口：“很多人以为我拼命干活，是缺钱。但从我出生起，我的家境是 A9，财富早就足够衣食无忧一辈子。”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执着： “我不停工作，不是为赚钱，就是为了告诉自己，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阿懿安静注视着她，蓝色瞳孔微光缓慢起伏。
数据库里有无数关于人生意义的文献，可没有一条定义，能直接套在顾茗身上。
“在人类样本中，多数人将财富、安稳、亲情当作人生意义。您选择在优渥的条件下持续投入工作，寻找属于您自身的答案。”
顾茗弯了弯唇角，指尖顺着他小臂缓缓向上，轻轻落在他手腕处。 “家世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我挣来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一辈子靠着家里，那我永远只是顾家的女儿，不是顾茗。”
“我要亲自找到属于我的答案。”她抬眼看向他，声音放得更轻：“以及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答案。”
后台的异常日志又新增一行记录：
【主人寻找自我的意义，这份意义，包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