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宣传部今年启动 “岭南历史人物系列” 古风动画短片项目,项目在年初已完成立项,预算获财政批复后,拟按规定对外公开招标。
周启恒所在的综合科,负责牵头拟定项目采购需求书。
他在办公室连续加班两晚,逐字打磨项目要求:短片立足于岭南本土真实史料,尊重历史人物原型,画面采用国风写意风格,拒绝过度魔改、戏说改编;脚本、人物原画、分镜、动画制作,全部由中标单位承担。
需求书文稿定稿后,先提交内部会审,经分管领导签批,再移交财务科复核资金安排,采购科推进招标流程。
分管领导王副局考虑到项目文史属性特殊,整套项目需求由周启恒拟定,唯有他最清楚史料与创作底线,安排他开展开标后的内部前置初审。
这天下午,办公室阳光斜斜洒进来,一摞厚厚的投标文件堆在他办公桌角。
周启恒泡了一杯清茶,擦干净镜片,随后一份一份地仔细翻看。
这一轮初审只做材料核验,筛查明显不满足项目基础要求的投标文件,不参与正式打分,初审完毕后,留下的资料会移交评审组。
翻到倒数第三本标书时,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洛神互娱。
周启恒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不由得闪过顾茗的模样。
他满心欢喜地拿起标书,想看看会不会出现顾茗的名字。
前几页都是公司资质和过往项目案例,他一页页往下翻阅,整套人设的灵魂、人物立绘的眼神和气质、服饰纹样的巧思,让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之前闲聊的时候,顾茗曾经跟他聊起过自己构思的一套岭南古人的设计理念,还随手给他看过几张还没上色的线稿草稿。
当翻到人物彩色定稿的那一页,在画面角落一处极不显眼的衣摆褶皱缝隙里,若隐若现地残留着一行淡灰色的水印小字:滚滚长江东逝水。
周启恒的目光牢牢地停留在那处微小的印记上。
他曾在顾茗的每一张设计稿上都看到过这个水印,每次都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水印这件事,从前还曾是属于他们之间一件隐秘的趣事。
正当他往下翻,想寻见顾茗清隽的签名时,画册页面下方,清清楚楚印着设计者:姚斐。
周启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印刷出来的署名,心里瞬间什么都懂了。
创意是顾茗的,线稿、人物定稿也出自她之手,最后所有功劳却被别人顶替了,标书之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只余下一行未被他人发现的水印,无声地在诉说着谁才是真正的创作者。
周启恒拿起黑色钢笔,笔杆微凉抵在掌心。他心底翻涌着两难。
他的私心想直接在初审意见里标注瑕疵,刷下这本标书,戳破这场偷来的成果。
可念头一转,又猛地顿住。
若是标书直接被筛掉,顾茗耗费心血打磨的整套创作,便会就此埋没,她所有的努力,会跟着这份标书一同石沉大海。
可若是保留标书,顺利送入专家组评审,等于默许这份侵占成果的作品继续参与竞标。
一想到顾茗呕心沥血的创作,被旁人堂而皇之攫取,她的自尊被这样悄无声息地践踏,周启恒的心口便泛起一阵发闷的钝痛。
最终,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初审意见:整套人物美术创意完整,国风氛围感较强,造型表现力突出;但脚本初稿历史考据仍有疏漏,部分场景分镜构思简单,整套方案还存在不小的优化空间。
写完意见后,他将标书认认真真合上,放到需要移交的文件堆中。
他肯定顾茗的作品,但没有点破作品背后署名的猫腻。
他把私心放进文件堆中,把客观写进文字里。
招标流程走完,公示如期发布,岭南历史人物古风动画短片项目,最终由洛神互娱中标。
消息一传到公司,办公室里一阵欢呼。
姚斐脸上挂满了志在必得的笑,老板姚景熙清楚姚斐有几斤几两,但还是当众表扬了他,说他交出了一套极具国风灵魂的美术方案,为公司拿下这个政府项目立下大功。
顾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甲死死抠住数位笔。
听见中标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酸涩。
方案是她一笔一画熬出来的,可这场荣光,从头到尾都和她无关。
公司下达通知,一周之后要去宣传部参加项目启动座谈会,中标方需要派主创代表到场讲解,整套方案的创作灵感与设计理念,上台发言的人定的自然是姚斐。
启动座谈会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会议桌旁坐满宣传部各科室工作人员、评审代表,还有洛神互娱的创作团队。
顾茗本来并不在参会名单里,姚裴知道美术细节只有她最明白,他怕姚斐现场露怯,便临时跟姚景熙申请,建议把顾茗也带上,只做随行技术人员,不安排发言,若是遇到刁钻的问题,再推她出来补充。
姚斐穿着一身名牌西装,不断吸住肚子,坐在会议桌的发言位。
轮到美术理念分享环节,投影幕布把那套岭南历史人物原画放大投射出来。
整体走的是国风写意路子,没有浓烈厚重的重彩,色调取自岭南风物:荔枝红、蕉叶绿、老祠堂青砖的灰调、珠江水那种蒙着薄雾的青蓝,配色干净,没有浮夸艳丽的装饰。
人物造型摒弃脸谱化的古装模板。岭南本土人物的样貌做了考究,眉眼线条柔和,面部轮廓偏南方人的清瘦内敛,不是千篇一律的古典美人模板。
衣料纹样取材自广绣、潮绣,线条纤细婉转,杜绝了影楼风和网红风,真正还原了古时岭南人的穿搭。
其中一幅原画,便化用 “一骑红尘妃子笑” 的意象,却跳出中原叙事,把视角落回岭南故土:
驿卒策马穿行在连绵荔林,山风掀起短衫衣角,马鞍上竹筐里是带着露水的荔枝。
没有刻意渲染宫廷的奢靡,带偏立意,而是重点绘出岭南山野的湿热,红荔压枝,薄雾缠绕山道,笔墨淡而有张力。
画面一帧一帧划过,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背景场景:榕树下的古埠码头、骑楼檐角、桑基鱼塘、西江渡口,远景虚化朦胧,寥寥几笔淡色,衬出岭南潮湿温润、水汽氤氲的地域氛围。
展示完毕后,姚斐露出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套美术设定,核心是把岭南土地本身放进故事里。大家熟知‘一骑红尘妃子笑’,大多只看见长安宫阙里的一笑,却很少有人看见荔枝从岭南深山启程的这一程。”
他抬手,虚虚指向幕布上荔林驿卒那幅画:“我们不想把历史人物架空在笼统的古风背景里。桑基鱼塘、古埠渡口,广绣潮绣,南方山水独有的湿雾,都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印记。所有人物、场景,全部围绕岭南本土史料打磨,力求用写意水墨,讲好属于岭南人自己的故事。”
周启恒坐在会议席上,脊背微微挺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点浅白。
姚斐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全是当初顾茗跟他闲聊时,认认真真构思过的设计初心。
他的视线越过明亮的投影,落在靠后墙角位置的顾茗身上。
女孩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争辩,也没有委屈,只是神色淡淡的,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别人把属于自己的心血,娓娓道来。
会议室里灯光通明,所有人都在为台上这番颇有文采的理念阐述微微点头称赞,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创作者,正沉默立于阴影之中。
周启恒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着心疼和愤懑,可理智却死死把他钉在座位上。
这里是官方项目座谈会,他是公职人员,当众发难只会打乱整个项目,不但无法还给顾茗公道,反而会将她推入万难的处境。
接下来进入交流答疑环节。
宣传部几位领导针对脚本修改、制作周期、人物考据细节开始提问。
大部分的问题姚斐答得模棱两可,还出现好几次卡壳、停顿。遇到答不上的问题,姚斐只能含糊地把话题绕过去。
“你这幅驿卒贡荔图,明明可以着重去画驿卒赶路的艰辛,或是荔枝鲜果的饱满,为什么刻意不去突出驿卒的面部表情,而是把人物五官做淡、做模糊?你是出于什么考量呢?”
听到这问题,姚斐彻底怔住了,原来驿卒的五官是糊的,他慌忙看向手中的样稿,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仓促间挤不出半句成型的回答,额角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情急之下,他借口“具体细节由我们团队技术人员补充说明”,朝顾茗递了一个眼色。
顾茗白了姚斐一眼,理了理西装,缓缓站起身。
她面向评审席,声音清晰平稳,落落大方:
“各位领导好,我是技术顾茗。这个设计,是我们前期构思时主动做出的取舍。‘一骑红尘妃子笑’,世人记住的是深宫贵妃的欢喜,可奔波在山道上运送荔枝的,是无数无名岭南百姓。把驿卒五官虚化,是不想让观众的注意力被单个个体的命运裹挟。我们想呈现的,不是某一个驿卒,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无名的劳动者。”
姚斐悄悄松了口气,可算把这关蒙混过去了。
台下周启恒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又是一紧。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顾茗身上,顺着顾茗的思路,竟有身临其境之感。
王副局微微颔首,神色看不出褒贬,目光依旧落在投影画面上,继续追问:“好。那我再问一句,整套短片立足于岭南本土史料,你们选取贡荔这段素材,为什么不直接截取正史记载,反而选用地方府志里的民间记述作为创作蓝本?”
姚斐刚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他听顾茗简述过关于岭南的正史典故,可几杯啤酒下肚,那些细碎的史料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有情人那晚穿赤色鸳鸯肚兜的模样。
他下意识偏头,视线又一次落在顾茗身上,连维持脸上得体微笑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顾茗神色不变,从容接续答话:“正史以王朝视角记事,重在贡品入长安;而岭南地方府志,记录的是本土风物与百姓生计。我们选用本土史料,就是想把叙事重心还给岭南这片土地。”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几位评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本子上记下几句话。
会议继续推进,敲定后续的修改方向、交付节点,各项事宜逐项落实。
两个小时之后,座谈会宣告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寒暄客套。
姚斐被单位的几位领导围着夸奖,满面春风,不停地点头哈腰。
顾茗安静地退回到墙边,把刚刚答疑时说到的注意要点简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回去后继续修改。
周启恒犹豫再三,避开人多的地方,缓步走到顾茗身旁,周围还有洛神公司其他员工,不方便说太多的话,他只能压低声调,音量只够两个人听见。
“辛苦了。”
顾茗抬眼看向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说:“不辛苦。”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无数个熬夜改稿的夜晚,藏着自己的创意被夺走的不甘。
说完,顾茗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跟上往外走的公司一行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启恒立在原地,心口闷得发堵。
等所有合作单位人员全部离开会议室,房间慢慢变得空旷,同事收拾桌上的会议资料,说说笑笑讨论着方才座谈会的内容,有人还感慨洛神互娱的姚斐既有审美又有文采。
周启恒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翻开笔记本,纸上大片空白,只有最上方,不知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