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暮色温柔。
灵动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淡橘色的晚霞，下班的人脸上行色匆匆，只想赶紧回家。
顾茗收拾好桌面，拎着一只粉色的Lady Dior小包走出写字楼大门，她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干净素雅的银灰色丰田卡罗拉。
作为公务员的周启恒比顾茗早下班一小时，他已提前抵达，没有催促、没有发消息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候，看见她的身影，他立刻推门下车。
周启恒依旧是一身干净规整的行政风，可隆针织衬衫搭配一条简约运动裤，中和了行政夹克衫的严肃，眉眼斯文清隽，细银框眼镜衬得气质愈发温润。
等顾茗走近后，他礼貌拉开副驾车门，语气温和：“下班辛苦了。”
“还好，今天不算忙。”顾茗浅笑着坐进车里。
车厢里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清茶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车程不长，半小时左右便驶入老城区最静谧的街巷。
这里避开了闹市喧嚣，青石板路古朴幽静，两旁老树枝丫舒展，这里藏着一家专营古籍影印本与文史旧书的小众书店。
书店门面极为低调，一块褪色木匾悬于门楣，推门而入，铜铃一声轻响，像是净化了周身的疲倦。
屋内立着顶天立地的旧木书架，层层叠叠塞满文史典籍、诗词古卷与绝版影印集。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墨香，四下静极，只余下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混着空调微弱的嗡鸣声。
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相互对视一眼，仅用眼神与眉毛示意。
周启恒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走到最里侧的文史专区，指尖轻轻拂过一排装帧古朴的书脊，低声开口：“我读研的时候经常来这里，老板是退休的中文系教授，这里收纳了很多建安文学、魏晋辞赋的稀缺影印本，外面很难买到。”
顾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落在一本《建安诗文汇编》上，轻声道：“难怪你写的曹丕的台词，风骨那么足，原来是常年浸在这些文字里。”
这句随口的夸赞，让周启恒耳尖微热，他微微垂眸轻笑：“只是看多了，潜移默化而已。”
两人并肩站在书架前，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在阅读区，周启恒会耐心给她讲解冷门篇目，拆解词句风骨，聊曹植的七哀、王粲的登楼，也会聊自己当年写游戏文案时，如何从这些古籍里提炼情绪、铺垫人物宿命感。
没有暧昧越界的言语，没有刻意升温的撩拨，只有读书人对文学最干净、最纯粹的热爱。
两人又在书店的后院里逛了半个多小时，随意闲谈，无话不说。
天色彻底暗下来，周启恒看了眼时间，轻声提议：“不早了，我带你去附近吃一家清淡的糖水铺，吃完送你回去。”
“好。”
走出旧书店，傍晚的晚风裹挟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息，路边老榕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轻响。
青石板路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街边小店一盏盏暖灯次第亮起。
周启恒和顾茗并肩往前走，两人之间留着一拳多的距离，既没有刻意贴近，也没有故意疏离。
“这家糖水铺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本地人，用料实在，不会太甜腻。”周启恒侧过头轻声介绍，声音放得很柔和，生怕打破老街这份静谧，“逛完书店吃一碗，刚好解乏。”
“听着就很不错。”顾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洛神赋注疏》，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今天真的收获很大，不光逛了喜欢的书店，还收到这么珍贵的书，谢谢你。”
“只是一本影印本而已，真正珍贵的是能够聊到一处的缘分。”周启恒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街边摇曳的灯火，耳尖又漫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糖水铺。
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来的大多是附近居住的老街居民。
他们选了靠窗的小桌坐下，玻璃窗外面便是古朴的巷弄夜景。
周启恒把菜单递到顾茗面前：“看看想吃什么，莲子百合、香芋西米、槐花粉，都是店里的招牌。”
顾茗翻看了两页：“来一碗莲子炖银耳吧。”
他点点头，在银耳莲子和红豆沙上面画了一个勾，随后举手示意店员下单。
等待糖水的间隙，话题又自然而然绕回到《洛神赋辞》的上面。
“新版本曹植相关人物立绘、场景原画最近正在推进，我主要负责这一部分视觉设计。”顾茗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本的封皮，如实跟他说起工作近况。
“曹植这个人物气质很难拿捏，一腔盖世文采，终生却被命运裹挟。我反复翻参考资料，总是把握不好那种外表温润，心底却藏着一团烈火的感觉。”
周启恒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略微思索之后缓缓开口：“不必一味把他画成愁眉紧锁、郁郁寡欢的文人模样。失意坎坷是他往后的人生底色，但骨子里的傲气与热烈，自少年起就从未熄灭。就算身处牢笼，眼底也该留一点不肯屈服的火光。”
这番话点得通透，顾茗豁然开朗，眼睛微微一亮：“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一直苦苦寻找的感觉，之前好几版草图，总是过于突出他的悲情，却丢掉了那份骨子里的桀骜。”
很快两碗糖水端上了桌，银耳炖得软糯晶莹，莲子绵密，甜度恰到好处。
两个人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闲谈，从魏晋文人的风骨，聊到游戏美术画面的氛围感塑造，再聊平日闲暇的爱好。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吃完糖水，夜色已经浸满整座城市，街边的路灯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周启恒结完账，驱车带着顾茗往公寓方向驶去。
车子如同往常一般，平稳停靠在高级公寓的马路边上，没有驶入落客区。
周启恒熄掉发动机，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暖意：“今天过得很愉快，跟你相处，整个人心里都觉得很安宁。”
“我也很开心。”顾茗怀里还抱着那本薄薄的《洛神赋注疏》，眉眼弯弯，“谢谢你今天的安排。”
周启恒推开车门，绕到副驾外侧，伸手把车门拉开。
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来，他仍旧与顾茗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正准备再说几句道别叮嘱的话，视线却无意间落在公寓旋转大门的外面。
路灯之下，一个少年身影孤零零立在人行道上。
是陆奕琛。
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外套没有拉上拉链，双手紧紧攥着背包的背带，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牢牢地锁向这辆刚刚停下来的卡罗拉。
他本是听母亲提起，已经把表哥周启恒介绍给顾茗相亲，心里翻涌着一大片酸涩的醋意，心里堵得难受。
周四没有晚课，他索性坐地铁来这里，只想见顾茗一面。
此刻亲眼看见表哥送顾茗回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酸，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嫉妒沉沉压在心底，可面对一向温和待自己的表哥，那份敌意无论如何也不能摆到脸上，只能全部闷在心里。
顾茗顺着周启恒的目光望过去，见到陆奕琛，也微微一愣。
周启恒脸上满是意外，心底不由得泛起疑惑，表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往公寓门口走去，“奕琛？是你吗？”
陆奕琛往前慢走两步，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色掩盖住眼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面对周启恒，他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低声回应：“表哥。”
随后，他又转向顾茗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句：“顾茗姐。”
“嗯…你们…”周启恒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妥当，顿了顿才轻声开口，“她就是你暑假特意跑过来见的那个朋友吗？”
“嗯。”陆奕琛点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多亏顾茗姐收留了我一个月。”
周启恒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带着真心的不解：“奕琛，我也在广州...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路灯的光晕落在陆奕琛脸上，他睫毛用力颤动了几下，眼神下意识避开表哥直视的目光，手掌死死攥着肩带。
有些心事，他没有办法跟表哥讲出口。
难道要直白告诉周启恒，自己奔赴这座城市，根本不是探亲访友，而是为了顾茗吗？
少年沉默几秒，只找了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那时候不想打扰表哥的工作，想着自己安顿好就行了。”
“所以你就来打扰顾茗的工作吗？”周启恒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夜色之下，陆奕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猛地抬起头，肩带都被搓出了毛边。
他没有想过去打扰顾茗，当初不辞而别来到广州，是因为得知顾茗姐被人渣网暴了，林阿姨和顾叔叔又不在国内，一时年少气盛，竟忘了什么是分寸。
“我没有想打扰顾茗姐的。”少年的声音有点低。
站在一旁的顾茗见状，轻轻往前踏出一步，温和地替陆奕琛解围：“启恒，这件事不怪奕琛，是陆阿姨拜托我照顾奕琛一个月的。”
听到陆阿姨这三个字，周启恒脸上那一丝紧绷的情绪骤然滞住，记忆瞬间翻涌起来。
他记得姑姑当初确实跟他交代过，陆奕琛执意要来广州，她想要他帮忙照看一个月。
奈何单位分配的只是一间狭小的单人宿舍，管理制度严格，根本不允许外人长期留宿，连一张多余的床铺都摆不下，姑姑权衡再三，才放弃了让奕琛住到他这边的打算。
“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周启恒温和地向顾茗道歉，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恼。
方才心里翻涌的别扭与醋意没控制住，不仅错怪了表弟，还当着顾茗的面说了一些冲动的话，想来也让她觉得难堪吧。
顾茗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平静：“没事，我能理解。”
气氛短暂陷入沉默，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交错投射在地面上。
周启恒看了看腕表，夜色已经很深，他看向陆奕琛，语气恢复了做表哥该有的关切：“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是有事要找顾茗吗？”
陆奕琛的大拇指摩挲着肩带上的毛边，被问到这个问题，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总不能直白的说，是自己控制不住想念，便坐地铁过来，只想远远地看顾茗一眼，来解相思之苦吧。
他垂了垂眼，避开两人的视线，找了一个听起来还算正常的借口：“我刚好在附近的图书馆借书，路过这里，就想来问候一下顾茗姐，多谢她在暑假时对我的照顾。”
“既然你和顾茗已经见完面了，那我送你回学校吧。”周启恒开口说道。
陆奕琛身体微僵，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顾茗。
他心里其实还想再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夜色里也好，可眼下这个局面，自己实在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立场，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应答：“好，麻烦表哥了。”
周启恒转头看向顾茗，眉眼重新染上那份惯常的温柔，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也有几分不舍：“时间不早了，那我先送奕琛回学校了。”
“路上注意安全。”顾茗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车慢一点。”
周启恒应了一声，拉开车门让陆奕琛坐进副驾。
引擎缓缓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慢慢汇入夜晚的车流中。
“表哥...顾茗姐是你女朋友吗？”陆奕琛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握拳。
握着方向盘的周启恒指尖微微一顿，视线依旧正视前方路况，镜片反射着来往车流晃动的光影，而心已经乱了。
“现在还不算。我们正在慢慢相处，互相了解，我很希望以后能够是。”
后座又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少年的胸腔里面翻涌着无数纷乱的念头，终于又哑着嗓子，再一次开口，“那...你们会结婚吗？”
“对我而言，如果最后能够走到结婚那一步，那会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归宿。可是婚姻不能只凭我一厢情愿，要看顾茗的心意。倘若真的有幸能够娶她，我会拼尽自己的所有全部去善待她，守护好我们的家。”
“那...如果你们不能在一起呢？”
“奕琛，别说这种丧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