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驾开着那台银灰色卡罗拉，平稳穿行在夜色里，周启恒坐在后排座位上，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灌入车厢，正一点点吹散周身的浓烈酒气。
细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镜沿沾了一点淡浅的酒渍，额前几缕黑发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剪裁规整的行政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肩线依旧端正，只是面颊泛着酒后淡淡的薄红，眼底蒙着一层倦意与顾虑。
他没有让代驾开往自己的宿舍，反倒鬼使神差报出了顾茗公寓的地址。
卡罗拉顺着小区外围的道路缓慢滑行，距离公寓单元楼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周启恒轻声开口，叫停了代驾。
“停在这里就好，不用再往前开了。”
车子缓缓刹住，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代驾完成订单收好装备离开了。
他隔着车窗望向那栋亮着零星灯火的高层，手掌捏紧了手机。
明明心底清楚不该靠近，可酒后这股莫名的冲动，推着他来到此处，他只是想远远看一看这栋楼，看一看她所在的地方。
晚风再次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让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几分。
爱情与前途从来不是选择项，倘若人从心底不看重这两样，便如同面对鱼与熊掌，本就没有多少渴求，得或不得，兼得或是落空，都无所谓。
忽然，一辆奥迪A3停在公寓大门口，副驾车门推开，顾茗走了下来，紧跟着主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跨步走了出来。
男人长相格外出众，轮廓精致分明，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样貌相当耀眼，堪比顶级男星。
男人很自然地接过顾茗手里沉甸甸的电脑包，稳稳挎在自己臂弯。
两人站在车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周启恒听不清交谈的内容，只看得见顾茗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
而后，男人与她并肩走进了公寓的旋转玻璃门，大门合上，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
周启恒坐在车里，饭局残留那一点微醺彻底消散殆尽。
理智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力太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开着奥迪送她回家，替她拎包，陪着她走进她居住的公寓。
无数猜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普通朋友，还是跟她有着更深一层羁绊的人？
酸涩猛地攥紧他的心脏，一股从未有过的嫉妒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情爱得失，自认爱情与前途都算不上非要的东西，可在亲眼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才发现，刚才的“清醒”不过是自欺。
周启恒仰起头，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公寓楼，在密密麻麻的窗户之中，盲目地寻找属于顾茗家的那一扇。
口袋里的手机隐隐发烫，好几次想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面，挣扎良久，终究还是发了出去。
【周启恒】：你到家了吗？
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两声，顾茗的回复弹了出来。
【顾茗】：已经到家啦，刚刚收拾了一下东西，才看见消息。
【顾茗】：你呢，饭局结束了吗？顺利到家了没有？
周启恒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喉结轻轻滚动。他抬眼望向顾茗公寓那片亮着灯火的窗，心底拉扯纠缠许久。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思念，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按下发送。
【周启恒】：我在你家楼下。
消息发送出去的刹那，周启恒猛地攥紧手机，看着那行发送成功的文字，心脏怦怦狂跳。
没过多久，微信接连弹出顾茗的消息。
【顾茗】：啊？
【顾茗】：怎么突然在楼下了，等我几分钟，我马上下来。
短短几句对话，稍稍松缓了周启恒紧绷的神经，可心底积压的郁结，丝毫没有消散。
他坐在车里，目光牢牢锁死公寓的入口，静静等候。
几分钟后，玻璃门被推开。
顾茗换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踩着软底拖鞋走出来，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她一眼就看见了车中的周启恒，于是快步走上前，也钻入了后排座位。
“怎么过来了？饭局不是刚结束吗？” 顾茗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外，目光落在他微醺的脸上。
近距离看见她，方才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兜不住了。
“顾茗。” 他轻轻唤她名字，声音平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有些话，我不想等到明天再说。”
一面是脱口而出的冲动，想要把满腔心意尽数摊开；
一面又在暗自忐忑，害怕这番告白会打破眼下仅剩的体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段时间与你相处，我发现你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优秀的女孩子。你有能力，有才华，处事通透，温柔善良，所以，我喜欢你，绝非一时兴起。”
周启恒看到顾茗一脸懵的模样，立马解释道：“我知道我们认识的契机是相亲，但我是抱着认真发展、奔着长久稳定去的。”
他顿了顿，脑海里又闪过刚才那道男人的身影，心口微微发闷，却依旧选择坦诚，没有质问，只是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刚刚我看见有人送你回来，我承认，我的心里很不好受，我控制不住自己会去胡思乱想。但我不会凭着猜测去定义你，就算你已经有了归宿，我也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顾茗，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静默，窗外远处车流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听完周启恒这番告白，顾茗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周启恒的话，而是转移话题道：“你看到阿懿了？”
周启恒一怔，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阿懿？就是刚刚送你回来，帮你拎包，跟你一起上楼的那位？”
顾茗轻轻点头，侧过头望向公寓阳台那扇亮着微光的窗，语气平淡：“嗯，阿懿是仿生家政型机器人，平时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开车、做饭、收拾屋子这些，都是他在做。”
这话落在周启恒耳中，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仿生家政型机器人？
他脑海里立刻回放方才路灯下那一幕：男人挺拔的身形，精致的五官，自然流畅的动作，还有和顾茗交谈时生动的神态。
那样鲜活，那样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机器人？
周启恒眉头微蹙，心底的酸涩还没有完全散去，新的困惑涌了上来。
“机器人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看起来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他方才亲眼所见的画面那般鲜活真实，男人的眉眼、神态、动作无一不精致自然，体贴温柔得恰到好处，完全堪比真人，甚至比大多数普通人都要优越耀眼。
他怎么也想不到，让他耿耿于怀、眼红嫉妒的人，竟然不是真人。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轰然落地，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猜忌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释然，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窘迫。
误会解开了，可刚刚一时冲动，剖白出去的心意，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直以来，他和顾茗相处得很松弛很舒服，哪怕没有确定关系，也算是彼此灵魂契合的好友。
可如今，他贸然摊开了所有情愫，他怕这场直白的告白，会变成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往后连平淡自在的相处都再也回不去了，最后落得两两尴尬，连朋友都难做。
周启恒抬眼，目光认真又带着些许无措，牢牢落在顾茗脸上。
车厢昏暗的光影里，他眼底的真诚坦荡一览无余。
“抱歉，是我误会了。”他轻声致歉，随即敛去所有窘迫，重拾方才的坚定，“但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顾茗点点头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心意。这件事，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好好想一想。”
“好，你慢慢想，我慢慢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