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把短片中尚未交付的一小段内部样片，连同几组人物立绘花絮发到了网络上。
仅仅几十秒的镜头，烟雨朦胧的岭南古墟，衣纹繁复精美的古风人物，每一帧画面都尽显匠心。
短短一个白天，视频就在抖音、小红书、B站疯狂传播，#岭南古风动画短片#词条一路高歌猛进，傍晚稳稳冲上热搜。
连带#广州文旅#话题热度暴涨，后台舆情监测数据不断刷新，连宣传部那边也专门过来致电，对项目给予肯定。
市局办公室把热搜截图转发到了工作大群，一时间，整个科室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氛。
临近下班，分管业务的王副局长来到科室办公室，脸上难得带着笑意，环顾一圈看向项目组的几个人。
“这次真是意外之喜，还没正式交付就收获这么好的社会反响，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晚我私人做东，咱们科室内部简单吃个便饭，不搞什么隆重仪式，就是犒劳一下大家。”
办公室内一阵欢呼，同事们纷纷应声。
周启恒坐在工位上，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钢笔，心里却滋生不出丝毫喜悦。
所有人都在为这份闪闪发光的政绩而庆祝。
领导高兴，同事开心，自己今年争取四级主任科员的筹码又重了一分，明年竞争副科长也多了一块沉甸甸的加分项。
可这幅万众称赞的画面，却是顾茗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画打磨出来的。
她还待在琶洲灵动大厦那一方小小的工位，承受着鸠占鹊巢的委屈。
周启恒垂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调出和顾茗的对话框。
他斟酌片刻，敲下文字发送出去。
【周启恒】：顾茗，科室今晚聚餐。
消息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继续补充一行。
【周启恒】：你太厉害了，一截样片直接引爆全网，我都不敢想象到时候全片播放，会掀起多大的反响。
发送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周遭同事的谈笑声还在耳边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聚餐选哪家馆子。
庆功的热闹喧嚣就在耳边，周启恒只觉得如鲠在喉。
晚上的菜馆选在离单位不远的一间粤式私房菜馆，包厢灯火暖融融的，圆桌摆满菜式，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同事们轮番向领导敬酒，句句都是对这个爆款项目的赞美。
王副局长几次举杯，特意点名表扬周启恒，夸他做事踏实，全程对接细致，把项目盯得很妥当。
周围同事互换了一下眼神，也跟着起哄，说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周启恒只能挤出得体的微笑，一一回敬，脸上维持着体制内，待人接物该有的分寸。
宴席散场，其他同事先走一步，王副局长叫住了准备打车离开的周启恒，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廊檐下，等着各自的代驾。
夜里晚风微凉，吹散了包厢内弥漫的酒气。
四周没有旁人，王副局长才缓缓说起私事，语气很随和：“启恒，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张局长家的女儿张雨霏，你还有印象吧？你们是本科的同校同学。”
周启恒闻言一怔，抬眼看向副局长。
没错，本科的时候两人确实在一所大学读书，还上过同一门公共选修课，算是点头之交。
只是毕业后各奔前程，一个进体制，一个留在企业工作，这么多年几乎断了往来，仅仅在朋友圈偶尔能看见对方动态。
王副局长继续轻声说道：
“张局夫妻俩对你印象一直很好，知道你品性稳重，做事踏实肯干。这次短片项目出圈，他更是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雨霏至今单身，既然你们本来就是本科同学，彼此知根知底，也不必搞得像那种生硬的相亲。你有空主动约她出来吃顿饭，叙叙旧就行，合不合得来全看你们年轻人自己，这件事和工作绝不挂钩，你们别有心理负担。”
话说得十分漂亮，听不出半分胁迫交易的意味。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周启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道理他全都明白。
不过是老同学叙旧吃饭而已，可局里上上下下，谁心里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倘若他和张雨霏走近，那一层无形的光环便会笼罩住自己。
争取四级主任科员、明年角逐副科长，原本布满坎坷的晋升道路，许多阻力便会悄无声息消融。
“王局，感谢您和张局的厚爱。”周启恒压下翻涌纷乱的心绪，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请领导放心，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会有半点松懈。”
王副局长喝得醉醺醺的，也没有明白周启恒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于是他拍了拍周启恒的肩膀，说：“好好干，明年的副科长非你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