琶洲灵动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正午刺眼的天光，楼下腾讯、阿里、三七互娱等互联网巨头林立，这里是广州顶级的游戏产业核心地带。
岭南古风动画短片项目中标后的第三天下午，美术办公区处处弥漫着喜气，所有人都在庆贺部门拿下宣传部的政府大单。
只是真正呕心沥血完成整套人设的顾茗，反倒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姚斐手里拎着冰美式，夹着烟，松垮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晃晃悠悠走到顾茗的工位旁。
周围不少美工正埋首工作，他刻意把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好保证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的身体微微斜靠在工位隔板上，目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嘴角勾起戏谑又居高临下的笑。
“说实在的，现在这批疫情期间上网课毕业的大学生，真的不敢恭维。”他的视线落向顾茗屏幕上的数位绘画界面，话锋直直对准了她。
“全程线上授课，没有线下实训，连跟老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都少，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基本功能扎实到哪里去？脑子里空想一堆花里胡哨的创意，真正落到画面上，形体崩坏，服饰考据更是一塌糊涂。这次宣传部这个项目，一开始我根本不敢把核心设计交给新人。”姚斐摆出一副劳苦功高的模样，明目张胆地掠夺本该属于顾茗的功劳。
“也就是我耐得住性子，把这些零碎不成熟的想法捡过来，一点点修正漏洞，把控整体美术调性，反复打磨调整，最后才交出一份拿得出手、能够通过政府评审的方案。年轻人有想法固然值得鼓励，可底子不行，再多空想也撑不起正式的大项目。”
短短一番话，便把顾茗从零到一的完整原创，歪曲成新人天马行空的碎片化脑洞，而他自己，则化身那个力挽狂澜、收拾烂摊子的主管。
旁边不知情的同事纷纷随声附和。
“还是姚主管经验老到，多亏有他把关。”
“要不是姚主管，我们哪里拿得下这么大的项目。”
顾茗停下手里的数位笔，抬眼看向姚斐，神色平静，听着周遭的夸赞，淡淡开口，声音清亮，刚好能让一圈人听清： “既然这套方案是你反复打磨敲定的，那我请教你几个问题。”
姚斐挑眉，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你问。”
“贡荔图驿卒的面部做虚化处理，除了叙事取舍，配套的色彩分层逻辑是什么？岭南乡绅服饰选用的广绣纹样，为什么挑了蕉叶荔枝纹，而不是更常见的缠枝莲？整套短片的色卡，参考哪几部岭南地方府志里的器物记载？”
一连三问落下来，姚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唇张了张，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这些细节，全是顾茗独自推敲出来的，他只看过成品，根本不清楚背后的设计逻辑。
顾茗静静看着他，继续轻声追问：“还有，人物动态参考了清代岭南外销画，你说说，这类画作里人物肩颈线条的特点，为什么要用到这次人设里？”
姚斐眼神躲闪，刻意拔高一点音量，想要打破现场微妙的安静： “这些都是边角细碎的技术细节，是底下执行画图的人该琢磨的，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抓的是整体大方向，没必要死抠每一处底层参数。”
他试图用负责人的身份把问题搪塞过去，手里的冰美式晃了晃，杯壁水珠滴落在桌面：“我只负责定整体美术基调，拍板创意框架，这些细枝末节哪里需要我一一记牢？”
顾茗抬了抬眼皮，语气平稳冷静，听不出半分怒火：“创意好坏，功底是否扎实，看成品画稿就足够，跟当初线上还是线下上课没有关系。图纸本身，会给出答案。”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
姚斐没料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顾茗，竟然敢当众反驳自己，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只能恼羞成怒，强行转移话题：“好了，工作时间不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赶紧把手头的配套原画赶出来，别耽误项目进度。”
他不愿再继续对峙，挺着肚子，拉了拉腰间的皮带，匆匆收起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转身快步离开美术办公区。
就在这时，按照工作约定前来对接项目交付规范的周启恒，走进了办公区大门。
姚斐那一番颠倒黑白进行人身打压的话语，一字不漏落进他耳中。
心底顿时翻涌起酸涩与恼火，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投标画册隐秘的水印——滚滚长江东逝水。
可身份与现实牢牢将他束缚。
他仅仅只是政府单位的对接人员，如果此刻上前插手企业内部同事的矛盾，在外人眼里只会变成徇私偏袒顾茗。
流言一旦传开，最后承受非议与报复伤害的，只会是顾茗本人。
周启恒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把翻搅的愤怒与心疼尽数藏进平静的眉眼，迈步往里走。
早知道政府会派专人过来对接，于是姚景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本来堆着一套训练有素的商业笑容，可目光扫过周启恒胸前的工作证，看清职务一栏只是一名二级科员之后，那股热情，瞬间肉眼可见地淡了大半。
客套的笑意还勉强挂在嘴角，眼底却已经少了几分敬重，多了一层漫不经心的敷衍。
原本准备好的一番隆重的场面话，也直接咽回肚子里。
“周先生，您来了。”姚景熙语气平平，伸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没有半分对待重要领导的热忱，“这边是会议室，请过来复核交付细则。”
他甚至连一句寒暄客套都懒得再多说，心里暗自嘀咕，不过一个普通科员，根本做不了什么主，不过是走流程传个话而已，犯不着过分讨好。
周启恒对此看得一清二楚，面上不起波澜，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往顾茗工位的方向瞥了一眼，才跟着姚景熙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垂，把正午刺目的日光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条纹，落在长条会议桌上。
姚景熙将一份打印好的项目交付清单推到周启恒面前，身子半靠椅背上，姿态随意，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纸面。
“周先生，合同约定的内容我们都按要求落实好了，动画分镜、人物人设原画、场景设定，全套资料都在这里。”
他嘴上说得漂亮，却并没有把完整源文件拷贝过来，摆在桌上的，仅仅只是用来对外展示的PDF预览版。
真正分层工程文件、创作过程稿，一字不提。
周启恒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维持着基层公务人员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神色。
“按照招标文件以及项目合同条款，交付成果需要包含全部分层源文件、创作草图、迭代修改记录、设计说明文档，PDF预览版只能作为附属材料。”他语速平稳，一条一条念出合同要求，没有夹带半分个人情绪，“后续正式验收，这些资料缺一不可。请洛神互娱在交付截止日期之前，整理齐全后，一并报送。”
姚景熙脸上敷衍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科员，会咬着条款抠得这么细，他心里有些不快，却又不敢明着违背合同，只得打太极。
“哎呀周先生，这些内部工程文件体量很大，几百个G，传输拷贝都麻烦。最终成品效果达标不就行了，政府这边看的也是成片，要那些草稿源文件意义不大嘛。”
“合同写得很明确。”周启恒抬眼看向他，眼神温和，却不肯退让半分，“这是硬性交付条件，不是可选项。若是资料不全，就无法进入验收流程。”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姚景熙的推诿堵了回去。
姚景熙心里暗骂这人死板不懂变通，面上只能悻悻地应下来：“行吧行吧，我们内部安排美术部整理，到时候统一上交。”
简短的对接谈话到此结束。
走出会议室，正准备离开办公区的时候，周启恒又一次路过顾茗的工位。
女孩依旧安坐在电脑前，脊背挺直，握着数位笔安静绘图，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周遭同事来来往往，视线交错，根本不方便停下多说一句话。
周启恒只是脚步顿了短短半秒，目光与顾茗飞快地相撞一瞬。
没有语言，只有一个藏着心疼的眼神。
随后周启恒便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灵动大厦。
坐回自己那台银灰色卡罗拉的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写字楼里面喧嚣嘈杂的一切。
密闭狭小的车厢之中，方才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释放。他趴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明明看见了不公，明明知道真相，却受制于自己微不足道的职级，只能够做到提醒归档、死守合同条款，没有能力直接为顾茗拨乱反正。
终究还是自己站得不够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