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手术已经第五天。
医生一早查房评估过各项指标，叮嘱顾茗可以下床少量活动，切忌动作幅度太大，必须有人全程陪护，不能久站久走。
阿懿小心替顾茗拢好薄款病号外套，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避开腹部伤口的位置，缓慢搀扶着她走出住院楼。
午后的阳光柔和，医院楼下的绿化带安安静静，草木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顾茗脚步虚浮，每挪一步都刻意放轻力道，腹部伤口仍隐隐牵扯着疼，她微微蹙着眉，慢慢呼吸。
阿懿的步伐刻意配合她，不快半分，蓝眸一直留意着她的脸色、心率，内核实时监测她的身体状态，一旦她体力下滑，便随时准备停下休息。
“慢一点主人，如果疼我们就停下。”他声音压得很轻。
顾茗浅浅点头，目光落在身前的草坪，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顿住的呼唤。
“顾茗？”周启恒身穿干净规整的行政装束，细银框眼镜架在鼻梁，原本趁着午休过来探望，没料到会在楼下撞见她。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
视线先落在顾茗苍白单薄的脸，再移到身侧，看见阿懿正小心搀扶着她，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迅速压下去。
顾茗脚步微停，有些讶异：“启恒。你怎么来了。”
“得知你出事那天，我就来过这家医院。”周启恒走上前，声音温和平淡，却掩不住心底的牵动，“当时ICU不让外人探视，我留了电话号码托梁助转交，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音，今天午休，便干脆再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阿懿一听，搂住顾茗的手愈发的紧了几分，并下意识把顾茗往自己身边带。
顾茗察觉到身侧这轻微的拉扯，侧头看了阿懿一眼，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示意不必紧张，随后转向周启恒，说：“我不知道你来过，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联系方式。”
周启恒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疑惑漫上来：“梁助当时收下了便签，亲口跟我说会转交给你。”
“那段时间我一直躺在ICU，刚转出病房，很多消息都由梁助统一处理。” 顾茗轻声解释，腹部伤口随着呼吸隐隐扯着疼，她微微放缓气息，目光坦然看向周启恒，“想来，是梁助怕影响到我休息，便没有交到我手上。”
周启恒沉默片刻，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顾家那边，并不希望他和顾茗再有牵扯。
周启恒：“医生允许你下床走动了？”
“术后第五天，只可以短暂走一走，不能久站。”顾茗抬眼望向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阿懿，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阿懿应了一声，手臂依旧轻轻环护在顾茗身侧，小心搀扶着她缓步朝长椅挪动。
等到三人在树荫下的长椅落座，周启恒抬眼看向身侧的顾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开门见山。
“顾茗，其实我想了很久，我之前一直想复合，现在想来，我们做朋友更适合，至少还能知道你近况。”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道，腹部伤口依旧隐隐发疼，她调整坐姿，靠稳椅背，“做朋友，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会轻松很多。”
周启恒垂眸轻吁了口气，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通透的释然：“这段时间我听张局聊起不少顾家的事，才算真正看清我们当初分开的根源。”
他抬眼看向顾茗，眼底干净坦荡，再无半分情爱纠缠，只剩温和的分寸感：“能认真爱过你，陪你走过一段路，对我而言，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了。”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人终究会做出不同选择，走向各自的路。”
周启恒低头笑了一下，又看向顾茗说：“你曾经说过，跟张雨霏交往是通天路。那你呢，顾茗，和你交往，算是什么路？”
顾茗抿唇，安静看着他，没有作答。
周启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怅然，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银框眼镜，目光落向远处的树荫，缓缓开口：“御天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慢慢拆解两者的差别：“通天，是向上攀。靠着张局这层关系，登天借力，平步青云。而御天不一样。若是能和你一直走下去，不是简单一个提拔机会、一段仕途捷径。而是直接站到执掌风云的位置，与天同列。可我有自知之明，我扛不住这份重量。这条路，我只能路过，无法久留。”
顾茗的神色淡了几分，不想继续纠缠在家世带来的种种解读里，轻声开口：“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这个话题，目光掠过远处的草坪，语气平和却带着一层界限：“感情本不该被拆解成什么路、什么筹码。过去的事，不必套上这么多关于权势的揣测。”
周启恒一怔，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晃动，转瞬便明白过来，是自己的话越界了：“是我说多了。抱歉。我的午休时间也快到了，你好生休息，先不打扰你了。”
顾茗轻轻颔首，神色温和，没有过多言语：“谢谢你特地过来。”
“保重身体。”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沿着绿化带的石板路慢慢离开。
阿懿等到周启恒的身影走远，才偏头看向顾茗，声音放得很轻：“主人，累不累？要不要再歇一会儿再回病房。”
顾茗望着周启恒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腹部伤口随着情绪微动，扯出一丝钝痛。
她微微摇头：“还行。我们再坐几分钟就回去。”
风穿过树叶，落下细碎的光斑，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