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懿做完警方笔录，重新走回ICU外这条惨白的长廊。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起伏，只是静静站在隔离玻璃前，蓝眸直直望着病房内躺在病床上的顾茗，持续接收监护仪实时同步的生命体征数据，一言不发。
长廊另一侧，顾父顾母正低声等候消息，顾父的助理快步匆匆赶来，走到二人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刚刚从警方那边拿到的案情脉络。
梁助简明扼要地说完行凶者的供述，顺带提及幕后牵线的姚家。
顾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姚景熙？哪个姚家？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梁助低声答复：“算不上圈内世家，是白身起家的野路子，洛神互娱的前法人，不在咱们的人脉盘里。”
顾父冷哼了一声，眼底骤然沉下一层寒意：“没有根基的浑小子，也敢动我女儿？”
原本只是打算顺着刑事案深挖，此刻心底的怒意翻涌。
“原本我还以为是哪家藏在台面下的家族势力，没想到只是个光脚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助理和顾母听得见，“哼，就算他有世代积累的家底，也不该把手伸到茗茗头上。小梁啊，我要让他在中国待不下去。”
顾母抬手，轻轻覆在顾父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他，带着一丝阻拦的力道：“结婚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今后会低调行事的。”
“我结婚之前还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顾父侧头看向她，声音压得发沉，眼底翻涌的怒火里掺着心疼。
顾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等茗茗醒来了再说吧。”
顾父一听，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转头看向面前的梁助：“记下。所有证据原样封存，团队只负责跟进取证，不许干预案件。一切，等茗茗醒过来再说。”
“好的，先生。” 梁助微微躬身。
夜色沉沉，广州入夜的车流早已褪去白日喧嚣。
周启恒在家中无意间刷到本地突发恶性伤人新闻，当看清受害者姓名与现场梗概的一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是顾茗。
他心脏骤然紧缩，指尖发抖，第一时间拨通顾茗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冰冷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彻底断绝了他所有侥幸。
他再也坐不住，慌乱翻出通讯录，直接拨通姑姑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周启恒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姑姑，顾茗受伤进医院了，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我打不通她电话。”
陆阿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们很早之前就开车离开了。”
周启恒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阿姨继续说道：“茗茗爸爸的车子是京A的黑色红旗。广州收治重症的三甲医院就那几家，你现在立刻挨个去找，应该能找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启恒整个人彻底僵住，后背瞬间窜起一层薄凉。
京A，根本不是有钱就能落地的牌照。
在京城，这种顶格纯数字王牌牌照，象征的从来不是金钱，是世家，是底蕴，是普通人触不可及的高度。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声音发紧，低声问：“姑姑，顾家...到底是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陆阿姨语气平淡，却藏着掩不住的深意： “具体底细我也不清楚。茗茗的妈妈为人极低调，从来不爱张扬，只说你顾叔叔是做小买卖的，她自己是搞艺术的。但启恒，你要知道，他们家绝不止有钱那么简单。”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周启恒长久以来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顾茗只是家境不错、温柔通透的普通富家姑娘。
原来她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底气、遇事从不慌乱的笃定、步步为营的沉稳，全部来自他从未窥见分毫的顶级家世。
所谓小买卖。
竟是能挂出京A顶牌的资本。
周启恒捏紧手机，声音发涩，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姑姑，那么为什么你还要把我介绍给顾茗，你明明知道我们两家家境悬殊。”
听筒那边传来陆阿姨轻轻一声叹息：“哎呀，人家父母并不看重家境。况且我想着你是公务员，品性稳定，如果你们俩能走到一起，顾家那边多少能提点提点你，对你以后的路有好处。”
周启恒闭了闭眼，心底五味杂陈，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姑姑，我现在去找医院。”
“我先去找医院。” 他声音微微发哑，匆匆结束通话，抓起玄关处的车钥匙快步出门，驱车赶往广州各大三甲医院，寻找那台黑色红旗。
周启恒第一站就选择了广州最顶级的私立医院，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猜对了。
他快步踏入通透冷清的大厅，一层一层跑，挨个在导诊台询问顾茗的病房信息，但医院医院对病患隐私管控极为严格，无论他怎么问，工作人员都不肯透露半句病人的情况。
他反复询问的举动，很快引起了顾家安排在院内值守保镖的注意。保镖不动声色观察片刻，立刻拿出手机，把情况汇报给梁助。
梁助接到消息略一思索，他记得小姐不久前才分手，名字正是周启恒。
“我下去看看。”
梁助乘电梯下楼，在医院大堂看见了站在导诊台前神色焦灼的周启恒。
他缓步走上前，姿态得体，一副专业干练的模样，轻声开口：“是周先生吗？我是先生的助理，免贵姓梁。”
周启恒猛地转头看向来人，眼底带着一丝错愕，又立马走过去握手，道：“梁先生你好，我是周启恒，我想见顾茗一面。”
梁助伸手浅浅与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触便礼貌收回，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面上维持着客气，话语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周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小姐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目前还在ICU病房，现阶段不允许外人进入。”
周启恒脸上的焦灼没有散去，眉头紧紧拧起：“我只是隔着玻璃远远看一眼，都不行吗？”
“实在抱歉。” 梁助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松动，“现在只有直系家属可以在规定时段隔着玻璃探视。先生和夫人正在楼上守着。后续小姐脱离了危险期并且愿意见您，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周启恒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目光不自觉望向通往住院部深处的电梯口，心底一阵无力。
“她...伤得很重吗？” 周启恒声音干涩，新闻里面打了马赛克，他看不清，但是根据现场简短的文字描述，就已经预感到很惨烈了。
“凶器没有伤及重要器官，但失血量很大，能不能顺利渡过危险期，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监测结果。” 梁助如实讲述，没有多余的渲染。
“谢谢你。”周启恒心不在焉的转过身，刚走几步，又立马回头，掏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向梁助，说：“麻烦你把这个交给顾茗。如果她醒过来，请告诉她，我来过。”
梁助伸手接过便签，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微微颔首：“我记下了。等合适的时候，我会转交。”
周启恒道完谢后，不再多做纠缠，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他清楚，自己现在连上楼等候的资格都没有。
等到周启恒彻底离开医院后，梁助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号码的便签纸。
纸面字迹工整，却在他眼里毫无意义。
他眸光平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一旁的垃圾桶，抬手将便签丢了进去。
长廊惨白的灯光静静铺在地面，监护仪微弱的嗡鸣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周围暂时没有旁人，顾母靠在顾父身侧，目光牢牢锁在病房里安静躺着的顾茗，许久，才轻轻开口：“老公，我想带茗茗去境外冻卵。”
顾父身子微顿，侧头看向憔悴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今天我看见茗茗躺在里面，我才真切感受到，生命太脆弱了。”顾母睫毛轻颤，指尖攥紧顾父的衣袖，“她太要强了，一心拼事业，又把感情浪费在机器人身上。等我们不在了，这世上还能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能给她依靠，多一份羁绊。”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伤感：“我不是逼她早早成家，更不是催她生孩子，只是女人的生育黄金期就这么几年。”
“趁她年轻、身体状态好，提前把生育力保留下来。” 顾母声音很轻，“算是给未来留一条退路、一个选择权。我们做父母的，最怕的就是她将来事业有成，却唯独亏欠了自己。”
顾父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玻璃另一侧苍白的身影，胸腔里闷得发疼。
他太懂妻子这份突如其来的惶恐，女儿这场生死劫难，把他们藏了多年的担忧彻底翻了出来。
“我明白你的顾虑。”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语气稳妥，“这不是冲动的决定。等茗茗彻底渡过危险期，我们好好跟她聊，一切尊重她的意愿。愿意的话，我们就陪她去，不愿意的话，我们以后绝不再提。”
顾母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顾父。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眼底的沉重稍稍散去：“也好。这件事，本就该问她。”
走廊远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梁助回来了。
他姿态恭敬，停在二人身侧，低声汇报：“先生，夫人，刚刚楼下有陌生男子反复在导诊台打探病患信息，疑似是冲着大小姐来的，已经被我劝离了。”
顾父眉眼未抬，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理会。盯好医院安保，不要让外人随意打扰。”
“明白。” 梁助垂首应下，绝口不提对方姓名、关系，更只字未提那张被他丢掉的便签。
在他眼里，这种不值一提的外人与多余牵绊，本就没有必要惊扰先生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