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王那道猩红如熔铁的目光,仿佛还黏在陈庆的花盘之上。根系贴着开裂的黑土飞速游走,泥土里残留的虚空寒气顺着根须往本体钻,被陈庆体内新生的7阶阳光力量一点点灼烧净化。身后白骨荒原的轮廓在灰雾里越缩越淡,可那股沉甸甸、仿佛要碾碎所有生灵的尸王威压,依旧如跗骨之蛆,久久没有散去。
小喷菇们挤在陈庆舒展的根须缝隙之间,伞盖微微颤抖。方才在禁地之中,亲眼目睹8阶腐骨尸将陨落,又直面9阶腐骨王本体,即便是习惯了黑暗与厮杀的孢子族群,心底也压着浓重的惊惧。
“首领,我们……甩掉他了吗?”领头的那株大号小喷菇压低孢子形成的声线,伞盖边缘不断向外散出细碎的探测孢子,铺向后方来路。
陈庆金色的花盘微微晃动,根系持续感知身后大地的震动。塌方堆积的巨石与断骨封堵住了白骨荒原的入口,腐骨王被强光短暂致盲,短时间内无法立刻冲破障碍。但陈庆不敢有半分松懈,花盘之中阳光微光忽明忽暗。
“暂时拉开距离。腐骨王力量极强,却不擅长长途奔袭。但我们不能停留。”陈庆的意识在孢子网络里缓缓传递,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经历生死对峙后的冷静,“方才你捕捉到的通讯波动,再复述一遍。”
小喷菇伞盖一颤,将刚刚截获的讯息重新在共享网络里铺开。那是腐骨王跨越废土虚空灰雾,传递向另外两大僵尸王的讯息。字句简短,却带着尸王独有的冰冷杀意。斩杀腐骨尸将者,一株7阶金色向日葵,名陈庆。废土全域悬赏,生擒亦可,斩杀亦可。讯息同步传给裂风王与疫雾王,所有臣服于三大尸王的变异僵尸、流浪掠食魔物,皆可参与猎杀。
悬赏的报酬,是尸王麾下储备的高阶晶核。当这段讯息完整浮现,整片孢子网络陷入短暂死寂。陈庆根须猛地一顿,金色花瓣微微收紧。
“全域悬赏。”也就是说,从今往后,这片州域废土之上,只要是听命于三大僵尸王的存在,都会把他视作猎物。不再仅仅是腐骨王一方的仇怨,裂风王、疫雾王都会盯上自己。原本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三大尸王,因为他这一株向日葵,短暂放下彼此之间持续多年的矛盾,形成了针对他的临时同盟。这个局面,远比在白骨荒原直面腐骨王更加棘手。
“三大尸王……联手了?”小喷菇的孢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闻裂风王盘踞东部戈壁,速度冠绝整个州域废土。他麾下的疾风尸猎,奔袭速度远超普通僵尸,最擅长长途追踪追杀。一旦裂风王收到消息,派出追兵,我们很难摆脱。”这话,正中陈庆心中最担忧的地方。
腐骨王强在阵地作战,操控骸骨,固守领地。可裂风王完全不同。他麾下的尸群不需要依托土地,善于跨区域追击,搜寻猎物的本事,在三大尸王之中首屈一指。腐骨王此刻被塌方阻挡,没法立刻追来,但裂风王的追兵,或许已经在路上。
陈庆抬眼望向远方笼罩灰雾的起伏废土。四周大地漆黑,零星的枯树干歪歪斜斜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漂浮着虚空尘埃,吸入体内便会持续侵蚀生灵本源。这片大地没有安全区,无处躲藏。
“不能继续沿着开阔的地表行进。”陈庆快速思索对策,根系扫过脚下土层,探查地下岩层结构,“地表目标太大,裂风王的疾风尸猎依靠气息追踪,我们暴露在外,迟早会被锁定。我们需要转入浅层地下裂隙,借着岩层隔绝气息,绕路,避开东部戈壁方向,寻找一处临时隐蔽点休整。”
刚刚经历大战,代价沉重。刺球首领战死,仅剩寥寥几株重伤的刺球残部,已经在撤退途中寻了一处岩缝,就地隐匿,和陈庆小队暂时分开,约定日后再寻机会汇合。陈庆自身虽然突破至7阶,但是连续激战,阳光储备消耗巨大,体内混杂虚空杂质的晶核能量还没有完全消化。小喷菇族群孢子消耗严重,需要时间恢复。
他们现在急需休整。小队迅速调整路线,陈庆根系向下穿刺,破开松软腐土,开辟一条低矮的地下通道。小喷菇依次钻入,陈庆断后,调动少量阳光封住通道入口,抹去地表留下的移动痕迹。
昏暗的地下裂隙之中,只有陈庆花盘散出淡淡的金光作为光源。岩壁潮湿,不断滴落混着腐臭的黑水,岩壁缝隙里爬着细小的虚空蠕虫,感知到阳光的气息,慌忙缩回岩缝深处躲避。
队伍安静向前潜行,只有根须破土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小喷菇偶尔释放孢子探查四周的微弱气流声。
“首领,你看这个。”领头小喷菇释放一团孢子,悬浮在半空,投射出远处探测到的画面。
孢子影像之中,数道黑影在远处废土地表高速掠过。它们身形瘦长,四肢拉伸,踏着黑土飞速疾驰,脚下卷起阵阵尘土,每一次跳跃都能跃出数十米距离。黑影头顶长着尖锐骨质犄角,鼻尖不停抽动,正在嗅探空气中残留的生命气息。
“是疾风尸猎,裂风王麾下的侦察尖兵。”陈庆瞳孔微缩。
速度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腐骨王传出去的消息,已经抵达裂风王手中,对方第一时间放出侦察尸猎,铺开大范围搜寻网。
“它们暂时还没有锁定我们准确位置,只是沿着白骨荒原向外扩散搜查。”小喷菇继续解析探测信息,“但是这些疾风尸猎嗅觉极其敏锐,能够捕捉生灵残留在空气、泥土里的气息。我们留在白骨荒原外围的气息痕迹,已经被它们捕捉,它们正在朝着我们撤离的大致方向推进。最多半日,就会抵达这片裂隙上方。”
不能继续顺着这条裂隙往前走了。
陈庆停下动作,金色花瓣微微开合,快速权衡利弊。继续向前,裂隙走向直通开阔谷地,一旦被疾风尸猎发现洞口,对方可以直接召集更多同伴封锁出口,小队会被堵死在地下。原地停留,气息缓慢向外渗漏,迟早会被侦测到。
唯一的办法,主动变更方向,横穿一片布满熔岩碎石的废弃古河道。那里土层贫瘠,虚空浊气浓郁,能够掩盖生物气息,并且乱石密布,极大限制疾风尸猎的高速奔袭。
“改道,往古河道区域。”陈庆在孢子网络下达指令,“小喷菇分出半数孢子,在我们原本前进的路线,伪造虚假生命气息,误导疾风尸猎。气息不用太强,模拟小型变异兽的波动即可,把他们引向另一个方向。剩下孢子,全程维持大范围预警,一旦感知到尸猎靠近,立刻通报。”
“明白。”几株小喷菇脱离队伍,沿着旧通道向前释放孢子,刻意制造微弱的生命信号。其余小队成员跟随陈庆,根系调转方向,向着古河道的方位挖掘新的地下通道。
挖掘的过程并不轻松。古河道附近岩层坚硬,混杂冷却后的黑色熔岩碎块,根系穿刺起来格外费力。陈庆调动阳光力量包裹根须,一点点熔开岩石,细碎的碎石不断从岩壁掉落。连续的劳作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阳光储备持续消耗,陈庆花盘的金光,都暗淡了几分。
钻出通道出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里便是古河道遗迹。干涸的河床铺满棱角锋利的黑色熔岩碎石,河道两侧是高耸破碎的岩壁,岩石缝隙里萦绕厚重虚空灰雾。空气中生命气息稀薄,腐土很少,正好掩盖植物本体的气息。
陈庆让小喷菇散开,依托巨大岩块藏身,释放孢子网络持续警戒。他寻了一块巨大熔岩巨石后方扎根,根系缓缓铺展开,扎入岩层深处,一边缓慢吸收岩层之中微量晶核碎屑,一边继续消化那枚8阶腐骨尸将的晶核残留能量。
7阶的力量,正在体内稳步沉淀。阳光滋养的本源更加浑厚,他能清晰感知到,阳光领域的覆盖范围变大,光羽的穿透力也得到提升。但陈庆心底十分清醒,7阶的力量,面对9阶尸王依旧存在天堑。
腐骨王没有亲自追击,不是无法追杀,而是不屑。在尸王眼中,自己仅仅是一只意外咬伤麾下大将,值得悬赏抓捕的猎物。一旦裂风王或者疫雾王的追兵失手,腐骨王随时可以亲自出动。
“首领,孢子探测到,那群疾风尸猎被伪造气息引走了,朝着西北方向搜寻。”小喷菇传来讯息,“但是还有一个麻烦,在古河道下游,我们感知到了另一股生命信号,不属于僵尸,是一群流浪的废土拾荒者,人类。他们似乎也收到了悬赏消息,正在搜寻高阶植物踪迹,想要捕捉猎物换取晶核。”
陈庆花盘微微一动。
不止是僵尸。被悬赏的消息扩散之后,废土之中的人类流浪者、变异植物族群,同样会动心。高阶晶核的诱惑,足以让不少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敌人不再只有僵尸,猎杀者遍布整个废土,暗处危机四伏。
废土悬赏,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缓缓铺开。陈庆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灰雾。太阳植物领地远在南方,隔着大片尸群盘踞的区域,想原路返回领地,路途凶险重重。继续深入州域废土,三大尸王的势力范围交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退,前路难行;进,遍地杀机。就在这时,负责远距离侦查的小喷菇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孢子网络剧烈震颤。“首领!高空!有高速移动目标!不是疾风尸猎!气息更狂暴,速度更快,正朝着古河道这边直冲而来!”
陈庆猛地绷紧所有根须,金色的阳光在花盘瞬间蓄势,目光望向岩壁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道破空而来的黑影,裹挟呼啸狂风,撕裂虚空灰雾,正锁定古河道的方向俯冲。是裂风王麾下,更强大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