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中央那一间饱经战火摧残的议事大厅之内,人类与植物两方的高层尽数齐聚于此。
屋顶好几处位置还留着决战之时被巨拳砸出来的破洞,清晨温暖的金色阳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在满是划痕的石质地面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带。大厅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汇聚到悬浮在半空的巨型向日葵陈庆身上。
主动远征虚空裂隙的议题,在此刻正式摆上了谈判的桌面。
一众统领、人类的负责人各抒己见,议事厅里一时间人声涌动。众人围绕远征大军的战斗编制、后方留守人员的安排、长途行军沿途的补给保障、大本营后路安全等一系列生死攸关的问题激烈讨论。
就在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几名风尘仆仆的使者穿过领地大门走入大厅。他们来自荒原之外几处已经和阳光领地达成同盟的人类庇护所。在见证了联军击溃三王的惊天一战之后,他们深知虚空裂隙是悬在所有幸存者头顶的一把屠刀,主动带来了书信,表示愿意拿出各自避难所储备的人力、物资,和植物军团并肩作战,一同对抗虚空的灭世之祸。
原本只属于单一领地的一次军事行动,就此升级成全人类与植物的联合大计。
可巨大的分歧很快就在议事厅内部滋生,三道现实难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挡在了远征计划的前方。
第一道便是激烈的战略分歧。
议事席上很快分化成稳健派与激进派两大阵营。稳健派以几名经历数轮血战,求稳心切的坚果老将为首。在他们的认知里,虚空裂隙的内部藏着什么,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够摸清,未知的风险实在太高。刚刚打完一场惨胜的决战,领地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不如闭关继续稳步发展一段时间,等到军团整体实力再向上迈上一个大台阶,各项储备充足之后,再兴兵远征也为时不晚。
但寒冰菇、烈焰花一众年轻善战的将领属于激进一派。它们认为,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黄金窗口期:裂风王、腐骨王两大尸王已经覆灭,虚空在这片荒原上的势力群龙无首。一旦给足裂隙深处虚空暗影充足的蓄力时间,等到对方打开更大的裂缝、投放更强的虚空将领,再想主动出击,代价将会十倍百倍地暴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抓住时机主动出击,将战火直接推到敌人的老巢。
两边你来我往,辩论愈发激烈,谁都没办法轻易说服另一方。
第二道绕不开的难题便是后方留守。
一旦领地的主力精锐尽数远征,大本营的防御力量必然会被大幅抽空。叛逃的疫雾王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谁也无法保证它不会趁着领地空虚,悄悄折返回来偷袭。若是后方失守,留在城内的大量伤员、老弱妇孺将会陷入绝境。远征大军也会直接变成一支没有根基的孤军,进退失据。所有人都明白,必须挑选一名足够稳重、值得完全信任的统帅留下来坐镇大本营。可这么重的担子交到谁手上,众人一时难以决断。
第三道拦路的难关,则是漫长行军路上的补给困境。
从阳光领地奔赴几十公里之外的虚空裂隙山谷,路途遥远,整片荒原到处游荡着无人统御的畸变僵尸,一路上危机四伏。植物军团赖以作战的阳光、养分补给如果只依靠随军携带,漫长的路途之中很容易出现补给断裂。一旦补给线被敌人中途切断,深入荒原的远征军就会陷入弹尽粮绝的死局。该如何搭建一条稳定、安全的长途补给线,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一道棘手的难题。
一轮又一轮的争辩过后,所有人都停下了争论,静待陈庆做出最终定夺。
悬浮在半空的金色花盘轻轻转动,陈庆权衡了激进出击和保守固守两套方案的利弊,最终敲定了一套兼顾风险与退路的折中远征方案。
第一条,组建留守兵团。由沉稳可靠的铁壁坚果担任留守主将,搭配一部分地刺王集群、大批量预埋的土豆地雷,协同李锐的副手带领留下来的人类守军固守整片领地。依托现有的城区建筑,层层加固,搭建起三道环环相扣的内外防线,全天候警戒荒原方向,死死盯紧疫雾王的踪迹。所有重伤未愈的伤员、普通平民、各类后勤生产单位全部留在领地,安心休养生息,维持领地日常运转。
第二条,编组裂隙远征军。陈庆亲自挂帅,担任远征军最高统帅;寒冰菇、回旋镖射手、烈焰花、魅惑菇四大军团统领全部随军一同出征。从全军层层筛选一批身经百战、状态完好的精锐战士,只选取战斗人员,不携带家属与非战斗人员,做到轻装疾行,朝着虚空裂隙快速进军。
第三条,独创根系补给方案。远征军的主力行军路线沿着地下已经铺展开的根系主干向前推进。地下根系一边随着大军向前不断延伸拓展,一边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阳光能量与养分,搭建起一条能够随时向后撤退的地下生命补给通道,让整支大军进退自如,不必再被漫长补给线死死束缚。
整套方案兼顾主动出击的冒险精神,也给领地留下了足够的安全底牌。当陈庆将三条规划完整讲完,议事大厅短暂安静片刻之后,人类与植物两方高层纷纷点头赞同,全票通过了这套远征计划。
决议敲定,接下来整整三天,整片领地进入全面举国动员的战时状态。
锻造工坊日夜不停赶工,打造长矛、箭矢;领地核心不间断积攒、储存纯净阳光能量;所有作战单位逐一检修枝干、武器;侦查小队一批接着一批被派往前路荒原,探查沿途僵尸集群分布,标记危险区域。
周边结盟的人类避难所也履行了同盟的承诺,一队队运输车源源不断驶入领地,送来干粮、绷带、疗伤药品,为远征大军添砖加瓦。
战前的誓师仪式上,寒冰菇走到所有高层身前,主动立下军令状。决战之时体内虚空侵染发作险些酿成大祸这件事一直是它心中的一根刺。这一次远征,它自愿冲在大军最前方,承担最危险的开路任务,希望用一场场实打实的战绩,洗刷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嫌疑,证明自己从未倒向虚空。魅惑菇按照之前的约定随军同行,一路上全程监控寒冰菇的精神波动,一旦虚空低语再度侵蚀它的意识,能够第一时间发出预警。
夜深之后,陈庆单独召见了留守大本营的统帅铁壁坚果,悄悄向他叮嘱最后的底线:一旦在外围巡逻的时候侦测到疫雾王的踪迹,千万不要头脑发热,贸然率领留守部队出城和对方野外决战。第一时间通过地下根系传递紧急军情,在外远征的主力大军能够顺着这条生命通道快速回援,内外夹击围剿敌人。
短短三日,领地完成了从和平重建到全力备战的战时体制转型,全军正式拆分为远征、留守两大独立兵团。领地的整体战略,也从之前被动困守城池的固守防御,正式向着主动出击、直捣敌巢转型。
与此同时,南方几座避难所送来的一大堆补给物资之中,一件蒙着厚厚灰尘的老旧仪器引起了陈庆的注意。那是一件旧时代人类遗留下来的虚空探测仪,能够根据周遭环境波动,精准感知附近虚空能量的强弱。陈庆心里清楚,这件不起眼的老仪器,等到大军深入裂隙山谷之后,极有可能发挥出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他下令将探测仪交给侦查小队随身携带,随军一同踏上远征之路。
三日的紧锣密鼓的备战终于走到了终点。
第二天清晨,一轮赤红朝阳缓缓自东边荒原的地平线升起,金色晨光铺满了整片大地。
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上,陈庆望着下方已经列成整齐阵列的远征军,没有多余的长篇大论,只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出征号令响彻原野。
浩浩荡荡的裂隙远征军踏出厚重的领地大门,钢铁般的队列向着几十公里之外,那一团常年被漆黑黑雾层层笼罩的虚空裂隙山谷,一步一步稳步进发。远方未知的荒原,正静静等待着这支奔赴命运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