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心的风早已静止。
那道横贯半空数百米长的虚空裂隙在头顶缓缓震颤，漆黑的裂口深处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碎如同尘埃一般的虚空阴影沿着裂隙边缘盘旋、飞舞，源源不断将漆黑的浊气倾泻向整片山谷。
刚刚死战突围的小队站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所有人的身心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那名重伤的藤蔓射手半匍匐在地，大部分根系已经失去知觉，只能勉强依靠旁边寒冰豌豆的寒气隔绝一部分侵蚀。小喷菇悬浮在空中，菌盖微微颤抖，残存的侦查孢子在四周零散飘荡，时刻警惕迷雾之中随时可能折返的异兽守卫。
陈庆缓缓抬起花盘，目光直直望向高空那道灭世裂隙。
就在他的意识与裂隙深处那股未知存在对视的刹那。
嗡——
一股浩瀚、冰冷，仿佛囊括整片虚空的庞大意志，毫无阻碍地刺穿层层阳光屏障，径直扎进陈庆的意识深处。
没有狂风，没有爆炸，没有任何躯体层面的撞击。可陈庆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周身的山谷、同伴、悬浮的巨大裂隙全部在一瞬间消融、扭曲，像被墨水浸染的画布一样快速褪去轮廓。
虚空意志，没有选择物理厮杀，而是直接开启了一场只属于精神层面的虚空试炼。它要在意识之中击溃陈庆的心智，从根源上除掉这个能够净化虚空能量的最大威胁。
下一秒，陈庆的意识重重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心魔幻境。
一阵熟悉的车水马龙声在耳边响起。
高楼林立，柏油马路干净整洁，街边的行道树随风轻轻摇晃，行人步履匆匆，汽车在街道川流不息。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没有虚空裂隙，没有僵尸潮，没有被浊气侵蚀的废土，没有无休止的厮杀逃亡。
这里，是末世降临之前的世界。
他不再是扎根泥土、拼尽全力带领植物挣扎求生的向日葵，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行走在安稳繁华的都市之间。不用每时每刻提防僵尸突袭，不用承受虚空低语日夜不停的精神撕扯，不用亲眼看着一路同行的伙伴在自己面前陨落倒下。
平和的氛围包裹着他，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从心底冒了出来。如果可以，谁又愿意无休止地在末日里浴血拼杀？
但仅仅几秒，陈庆心底的警钟轰然敲响。
不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穿越重生，变成一株向日葵之后经历的所有生死。从最初在废墟艰难扎根，集结第一批植物同伴，建立城镇废墟的家园，对抗一波波僵尸浪潮，一直到如今千里奔袭，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闯到虚空裂隙脚下。
眼前一切只是精心编织出来的美梦，是虚空用来麻痹他的第一层幻象。
还没等陈庆主动挣脱幻境，周遭的景象猛地再次剧变。
繁华都市如同镜面一样寸寸碎裂，天昏地暗，漆黑的虚空裂缝铺满整片天际。画面一转，他重新回到了那座他拼死守护的城镇废墟。
只是眼前的结局，无比惨烈。
裂风王的漆黑风暴横扫整座城镇，疫雾滚滚笼罩每一条街道，腐骨王无穷无尽的骸骨大军铺满断墙之间的每一寸土地。植物联盟的防线一层接一层崩塌。
藤蔓射手在狂风之中被撕成碎片，坚果一族堵在街巷，一个个在尸潮的冲击下轰然碎裂，无数寒冰豌豆耗尽寒气，被虚空浊气浸染黑化。所有他认识、一路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被吞噬、毁灭。
地下全域根系网络彻底崩断，再也没有任何一道意念传来，整片废墟再没有一株活着的植物。
整片大地，只剩下无尽的僵尸，四处游荡的虚空异兽，还有漫天盘旋的虚空阴影。
幻象无比真实，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仿佛就发生在眼前。陈庆心脏狠狠一缩，巨大的悲痛狠狠攥住他的意识。那是他拼上一切想要守护的家园，如果他在这里倒下，这一幕就会成为既定的未来。
就在绝望快要淹没他的刹那，一道淡漠、没有任何情绪的意念，在幻境的虚空中缓缓响起。
“挣扎毫无意义。裂隙无法被摧毁，虚空终将吞噬这个世界。”
“放下你的抵抗，放弃净化的执念，向我臣服。你将免于毁灭，我赐予你来自虚空的无尽力量，在新世界之中，你将拥有至高的地位。”
诱惑顺着意识的缝隙不断往里钻。
只要低头臣服，所有的痛苦、疲惫、牺牲都会结束。不用再一次次带领同伴踏上九死一生的征途，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他可以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不用再在夹缝之中苦苦求生。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意识里盘旋拉扯。
而在裂隙之下的现实世界。
时间仿佛陷入停滞。
陈庆直直扎根在碎石之间，整株向日葵一动不动，只有顶端的花盘在微微、不停地震颤。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暂时封闭，意识深陷在虚空编织的幻境当中。那一层用来抵御侵蚀的阳光领域摇摇欲坠，金色光芒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浓稠漆黑的虚空迷障嗅到了破绽，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冰冷的浊气不断冲刷着这片小小的阵地。一旦阳光彻底消散，没有了净化屏障，留在现实的三株植物撑不了多久，就会被迷障的精神污染逐步侵蚀。
“不能让迷雾靠近他！”
小喷菇菌盖剧烈抖动，拼尽仅剩的力气，释放出一层层厚重的孢子云，挡在迷障向前推进的路上。孢子不断和虚空阴影碰撞、消耗，每一秒，它体内储存的孢子储备都在飞速见底。
寒冰豌豆将一圈厚厚的冰墙在地面层层堆叠，用极寒之力冻结不断涌来的虚空浊气。它清楚，只要能多撑一秒，陈庆就多一分从幻境中苏醒的希望。那名重伤的藤蔓射手拼尽全力，把残存的根系深深扎进周围的岩石缝隙，用仅剩的藤蔓在周边缠绕成一圈简陋的屏障，哪怕只能挡下一丝一毫的浊气也好。
它们没有办法进入意识世界帮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现实之中死死守住陈庆的躯体，扛住来自虚空迷障不间断的侵蚀，静静等待他归来。每一株植物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不知道这场无声的精神博弈究竟要持续多久。
幻境之内。
臣服的诱惑还在耳边不停回荡，一幅幅美好的图景不断在意识中铺展。
可陈庆慢慢闭上意识里的双眼，强行把那些诱人的幻象全部推开。
他想起当初刚刚建立城镇废墟时，所有植物紧紧依靠地下根系互相取暖；想起根系议会里各族首领愿意把生命本源借给自己，合力一击击退虚空裂风王；想起一路同行，为了掩护小队突围，留守在废墟里拼死阻击三大尸王的无数同族；想起刚刚在乱石滩，为了掩护众人前进，被虚空异兽抽取生命本源，永远倒在山谷之中的那名藤蔓射手。
那么多生命在为这场反击赌上一切，如果他在此刻低头，所有人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价值。
他没有办法背弃所有信任自己的同伴。
“我不会臣服。”
陈庆在幻境之中一字一顿，意念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净化虚空，守护这片土地上活着的生灵。你的诱惑，对我没有用处。”
当他彻底斩断心中动摇的瞬间，整片幻境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所有美好的假象、绝望的未来图景如同破碎的玻璃一样四处飞溅，黑暗在幻境深处不断聚拢。一道由纯粹虚空阴影凝聚而成的高大虚影，缓缓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是一团不断流动的漆黑轮廓，带着俯瞰蝼蚁般的冷漠，静静地凝视着幻境之中的陈庆。
虚空意志的化身，亲自登场。
巨大的精神压力瞬间压了下来，陈庆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巨大的消耗席卷全身，脑袋一阵阵发昏。他明白，虚空意志已经牢牢记下了他独有的灵魂气息，往后无论他逃到废土的哪一个角落，对方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就在这时，整片幻境猛地轰然炸裂。
束缚意识的枷锁瞬间崩断，天旋地转。陈庆的意识顺着那条连接躯体的细线，猛地从心魔幻境之中挣脱，重重跌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猛地一震，花盘重新抬起，微弱但稳定的金色阳光再次从植株之上缓缓升起。
看着身旁已经快要油尽灯枯，还在苦苦支撑的三名同伴，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了陈庆的全身。刚刚那场精神试炼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的灵魂力量，接下来他再也没有余力施展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巨型阳光光柱。
而头顶高空那道数百米长的虚空裂隙，还在不停地向外喷吐黑雾。
陈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来自裂隙深处的冰冷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虚空意志没有在幻境里拿下他，但这场较量，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