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悬崖山脊,荒芜的废土荒野便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众人眼前。干裂的大地遍布被虚空腐蚀的裂痕,枯死的歪树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萧瑟的冷风卷着尘土掠过地表。
陈庆扎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短暂喘息,剧烈的消耗让他茎叶不停颤抖。还没等众人喘上一口气,身后山谷方向便传来滚滚轰鸣。
漫天黄沙卷着呼啸狂风追上山脊,裂风王麾下的狂风尸骑顺着山间小道蜂拥而出;一缕缕灰黑色的瘟疫黑雾如同毒蛇,沿着沟壑悄悄蔓延,不断缩小四周的逃生空间;远处的丘陵之后,密密麻麻的白骨不断翻涌,腐骨王的骸骨军团正沿着大路全速包抄。
三大尸王没有给他们半分休整的余地,大军紧紧咬在身后,穷追不舍。
“不能停留,继续往前跑!”
陈庆强撑着提起力气,根系一松,整株向日葵顺着起伏的荒原向前奔行。小喷菇收起大半侦查孢子,只留下薄薄一层悬浮在半空预警,圆滚滚的菌体紧紧跟在陈庆身侧。寒冰豌豆收敛大部分寒气,只在脚下凝结一层薄冰减少行进阻力;仅剩的那根高阶藤蔓射手把柔软的藤蔓缠在岩石之间,借力不断往前跃进。
可刚奔出去不到数千米,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陈庆本源深处炸开。
藏在他体内的那一缕虚空浊气,不知何时再度翻涌起来。一道道漆黑的纹路顺着花盘的花瓣不断向下蔓延,顺着粗壮的主根爬进了深埋土中的须根。黑色纹路所过之处,原本温暖纯净的阳光能量一阵剧烈震荡,金色光芒忽明忽暗,时而炽烈暴涨,时而微弱摇曳。
一股失控的眩晕冲上陈庆的意识。奔跑中的根系猛地一滑,他重重磕在一块嶙峋的乱石之上,宽大的花盘狠狠一颤,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陈庆!”
小喷菇急忙停在他身旁,无数细密的淡青色孢子源源不断笼罩住陈庆的花盘。这种孢子没有太强的杀伤力,却是植物联盟研究许久的安定孢子,能够平复躁动的生命波动。淡淡的孢子雾气裹住不断扭曲蔓延的黑纹,那股疯狂翻涌的浊气稍稍收敛了一丝。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的缓解。
孢子只能安抚躁动,根本无法彻底根除扎根在本源深处的虚空浊气。仅仅过了数息,黑色纹路再度开始缓缓蠕动,侵蚀没有停下。
寒冰豌豆立刻调转方向来到陈庆另一侧,豆荚微微抖动,一缕缕刺骨的极寒寒气缓缓流出,顺着根系渗入泥土,冻结住一部分向外扩散的浊气。寒霜裹住几缕逃窜的虚空浊气,暂时将其禁锢,可寒气一散,黑暗便会再次复苏。
“没用……治标不治本。”陈庆咬着牙稳住摇晃的身躯,一股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虚空浊气已经顺着上次裂隙反噬,深深扎根在了他的本源之中。孢子安抚、寒气冻结,全都只是临时的手段。想要真正根除隐患,只能依靠他自身的净化阳光,一点点反复灼烧、消磨潜藏在体内的黑暗。
他不敢停下脚步,一边在荒原上亡命奔逃,一边调动体内尚且可控的阳光本源,化作一缕缕温和却坚韧的金光,顺着自己的根茎缓缓游走,一寸一寸灼烧、驱逐潜伏在体内的虚空浊气。
每一次净化,都要拉扯本就已经透支严重的本源。汗水一般的能量从茎叶缝隙不断外泄,奔逃的速度不由得慢了几分。身后追兵的呐喊、骨骼碰撞的脆响,越来越清晰。
荒原沿途并不安全。虚空裂隙扩散之后,整片荒野到处都是被浊气滋养出来的虚空异兽。几团流动的暗影从干裂的地缝猛地窜出,张着漆黑的触手直扑奔逃的小队。
“拦下来!”
寒冰豌豆猛地扭头,一道凛冽冰箭喷射而出,冻住暗影异兽大半躯体;高阶藤蔓射手甩出坚韧的藤蔓,锋利的尖刺狠狠扎进异兽的阴影躯体;小喷菇撒出麻痹孢子干扰对方行动。陈庆分出一小股阳光光羽灼烧异兽核心,几人边打边冲,一刻不敢停留,将拦路的异兽仓促击溃之后继续向着远方狂奔。
一路血战奔逃,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就在这时,埋在荒野土层之下的根系网络,传来一阵急促、混乱、不断震荡的精神信号。
那是留守城镇废墟的植物们,通过整片区域连通的地下根系,紧急发来的求救!
陈庆的根系猛地一顿,奔跑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他凝神沉下心神,顺着地底的根须,接收那一段段断断续续、满是慌乱的情报。
之前三大尸王为了赶赴虚空裂隙围剿自己,把主力大军悉数调走,但他们早有后手,依旧留下了数目庞大的僵尸部队层层围困城镇废墟。留守在断壁残垣之中的藤蔓射手、坚果族群,靠着提前搭建的多层防线苦苦支撑了许久。
可时间拖得越久,僵尸的轮番进攻便越发凶狠。留守的植物不断倒下,层层防御工事接连被僵尸撕碎。现在,废墟最外层的几道防线已经全部失守,僵尸大军已经冲入城镇废墟内部,残存的联盟成员只能退守到废墟中心的几栋坚固楼宇负隅顽抗,整条防线濒临全面崩溃。
若是他们不能及时赶回去,用不了多久,整个留守的植物联盟,就会被围城的僵尸彻底剿灭。
一股沉甸甸的焦灼,重重压在了陈庆的心头。
他抬起花盘,朝着远方眺望。越过层层起伏的丘陵与枯木,在遥远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满是断壁残垣的城镇废墟若隐若现。那是植物联盟拼尽全力守住的家园,是无数同伴用生命守护的避难所。
如果自己这支奔赴裂隙的精锐小队就此逃亡远走,废墟里留下来断后的所有同伴,全部都会死。
可回去,又何尝不是踏入另一重死局?
他体内虚空浊气的隐患悬而未决,只要情绪剧烈波动、力量超负荷催动,随时都有被虚空从内部侵蚀失控的风险。身后裂风王、疫雾王、腐骨王的百万追兵死死咬着尾巴,一旦他们折返赶往废墟,追兵一定会紧随其后一同杀到,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园,将要承受内外两股敌军的夹击。
进退皆是难题,前路一片阴霾。
小喷菇读取完根系传来的求救信号,菌体一阵无力的抖动;寒冰豌豆的豆荚垂了下去,眼底满是焦虑;一路死战撑到现在的藤蔓射手,疲惫的藤蔓无力地耷拉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困局。
就在陈庆站在荒原之上,权衡着接下来每一步抉择的时候。
千里之外,那座遍布乱石的虚空裂隙山谷。
漆黑的裂隙依旧在缓缓向外溢出淡淡的虚空浊气。那一道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虚空投影,安静悬浮在裂缝之前。它没有继续派出大军急着追杀逃亡的陈庆,只是将冰冷的意志远远投射向废土大地,默默注视着这场追逐与奔逃。
它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
陈庆身上扎根的虚空浊气是它埋下的一枚暗棋;三大尸王无休止的追杀是悬在小队头顶的利刃;而濒临陷落的城镇废墟,则是攥在它掌心的枷锁。
它不需要急于一时把陈庆斩杀。
它在等待,等待所有矛盾不断发酵,等待压力一层层堆叠,等到陈庆被逼到走投无路,等到植物联盟的抵抗被不断消耗殆尽。到那时,它便可以启动一场远比三王合围更加恐怖的计划,彻底碾碎这片土地所有生灵最后的希望。
荒原之上冷风呼啸,尘土漫天飞舞。
陈庆收拢四处飘散的思绪,体内的黑色虚空纹路还在花盘表面缓缓蠕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那一份潜藏在血肉本源里的致命隐患。身后三大尸王的追兵步步紧逼,远方家园正在战火之中苦苦煎熬。
前路没有轻松的选项,接下来每一步,都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