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虚空浊气还在陈庆的花盘内部不断窜动，每一缕阴冷的能量都在啃噬他的阳光本源。
刚才尝试以净化阳光触碰虚空裂隙换来的反噬还没有褪去，金色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爬满向日葵宽大的花盘，根系深深扎进山谷乱石之间，微微颤抖着，用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小喷菇紧贴在一旁的岩石缝隙里，无数细密的孢子在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预警网络，圆滚滚的菌盖不停抖动。寒冰豌豆紧绷着茎叶，豆荚之中寒气翻涌，冰冷的霜气顺着脚下的碎石向外蔓延，时刻准备抵挡下一波从裂隙之中冲出的虚空异兽。仅剩的两名高阶藤蔓射手将柔韧的藤蔓绷紧，尖刺对准漆黑的裂缝，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大战过后的伤势，这支一路血战才冲到山谷裂隙前的精锐小队，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片死寂的紧绷之中，那道悬在半空、不断喷吐黑色浊气的虚空裂隙猛地剧烈一震。
滚滚翻涌的黑暗从裂缝内部流淌而出，在半空缓缓汇聚、缠绕，最后凝聚成一道数十米高的巨大黑影。
这一道投影没有头颅，没有四肢，更谈不上五官，只是一团不断扭曲、蠕动的纯粹黑暗，无数细碎的虚空阴影在它躯体表面来回流淌，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足以压垮心智的浩瀚寒意便笼罩了整片山谷。
它没有开口，可一道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钻进了陈庆、小喷菇，还有剩下所有小队成员的脑海深处。没有声波，没有震荡，是直抵灵魂的低语。
“你很勇敢，渺小的净化者。”
陈庆的花盘微微一沉，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那一团悬浮在裂隙前方的虚空投影。他的根系悄悄在泥土之下蓄力，体内残存的阳光力量缓缓流转，撑起一层薄薄的阳光领域，将身后疲惫不堪的同伴尽数护在光圈之内。
刚才在心魔幻境里，他已经见识过虚空编织的无数谎言，可当虚空意志真正在自己面前现身对峙的时候，一股难以抑制的震撼，还是顺着他的意识席卷全身。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贸然出手，只是沉声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你不断送出虚空异兽，浸染这片大地，目的究竟是什么？”
半空之中的黑暗投影轻轻翻涌了一下，山谷间所有流动的虚空迷障，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下来。
“我来自世界之外，是游走于万千位面的虚空意志。”
冰冷的意念继续在众人脑海回荡，那些藏在迷障背后，潜藏在三大尸王身体里的真相，被它毫无保留地一层层掀开。
“这个世界，是一块尚且饱满、蕴含无穷生命本源的沃土。而我的目的，便是将它彻底吞噬。当所有生灵的生命本源尽数被虚空同化吸收，这片天地，就将成为我一部分。”
陈庆的茎叶猛地一僵。
哪怕一路从城镇废墟浴血突围，一路见过无数被虚空腐化的僵尸、被浊气侵蚀变异的异兽，他也仅仅只猜到虚空在不断向外扩张，却从来没有想到对方的最终目标，是将整个世界一口吞下。
身后的小喷菇孢子网络一阵剧烈紊乱，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孢子晃了一晃，险些当场溃散。寒冰豌豆的豆荚一颤，积攒已久的寒气不受控制地倾泻了一小半，在地面冻出一大片白霜。
植物们心底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果虚空的野心真的如此庞大，那之前他们在废墟之中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不过只是延缓毁灭到来的时间而已。
投影似乎很满意众人心中掀起的震动，漆黑的躯体缓缓向前飘出一截，距离陈庆的阳光领域更近了几分。一股股阴冷的压力如山洪一般碾压过来，金色的光罩被压得向内凹陷，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嗡鸣。
“裂风王、疫雾王、腐骨王，这三具僵尸王躯壳，不过是我随手挑选出来的仆从。我赐予他们虚空的力量，让他们统领僵尸大军清扫大地，替我不断削弱本土生灵的抵抗。”
“但在所有抵抗者里，唯有你是一个例外。”
虚空投影将全部的注意力，牢牢锁在了陈庆的身上。
“你的体内，独有着一份珍贵无比的净化本源。它能够灼烧虚空，逆转腐化，是这个世界本能的反抗。只要我能够捕获你，吞噬掉这份独一无二的净化本源，这个世界最后的反抗火种便会熄灭，吞噬进程将再也没有阻碍。”
说到这里，那冰冷漠然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蛊惑的味道。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选择，净化者。臣服于我，将你的本源向虚空敞开。我可以许诺，保全你麾下所有植物的性命，赐予你们远超想象的至高虚空力量，让你们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
这是一份足以动摇所有生灵的筹码。
只要点头，战争立刻结束，不用再面对无休止的厮杀，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整个植物联盟都能活下来，甚至获得强大的力量。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裂隙不断溢出浊气的细微嘶响。
小喷菇紧张地看向身前的向日葵，所有队员的命运，此刻全都悬在了陈庆一个人的决定之上。
陈庆深深吸了一口气，流淌在体内的虚空反噬带来的刺痛无比清晰。他脑海里闪过城镇废墟里那些倒下的同伴，闪过留守在断壁残垣之中苦苦死守的藤蔓射手与坚果一族，闪过无数被虚空残忍吞噬的无辜生灵。
他看得通透。
虚空的许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一旦自己选择臣服，净化本源就会被虚空意志牢牢掌控。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的植物根本算不上什么统治者，只是一群被打上虚空烙印，等待日后被慢慢收割的养料罢了。今日保全，不过是延缓了一步死亡的期限。
没有半分犹豫，陈庆猛地抬起花盘，金色的光芒轰然暴涨！
“我拒绝。”
三个字铿锵有力，在所有人的灵魂之中炸响。
一层厚重的阳光领域骤然向外铺展，耀眼的金光将周遭漆黑的虚空迷障大片灼烧、蒸发，金色的光羽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半空那一团黑暗投影轰了过去。
炽烈的净化之力撞在虚空投影的躯体之上，漆黑的黑影剧烈翻滚、消融，被阳光灼烧出一大片空洞。
可仅仅是短短一两息过后，四周裂隙源源不断涌出的虚空浊气迅速填补了空缺，被打散的投影再次复原。
陈庆眉头紧锁。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残酷的现实：眼前的仅仅只是一道意志投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实体。只要后方的虚空裂隙没有被摧毁，只要还有源源不断的虚空能量供给，普通的净化攻击只能将它短暂打散，根本没办法将它彻底斩杀。
虚空投影的黑影不断起伏，像是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愚蠢的选择。”
“这一道裂隙只会日复一日不停扩张，虚空浊气会一点点浸透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不管你今天在这里抵抗得多么顽强，不管你们植物联盟能够撑多久，毁灭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你们所有挣扎，仅仅只是徒劳的延缓。”
冰冷的宣判回荡在山谷之间，绝望如同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小队众人的心神。
陈庆没有回话，只是不断催动阳光领域维持对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快速梳理着刚刚对峙之中捕捉到的关键线索。
虚空投影没办法长时间脱离裂隙单独存在，它所有的力量供给，全部都依托于身后那道漆黑裂缝。只要裂隙还在，它就不会真正消亡。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山谷之中一光一黑两股力量互相牵制、不断摩擦的时候，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山谷之外顺着大地传了过来。
轰隆隆——！
地面的碎石开始跟着节奏微微震颤，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
陈庆心头猛地一紧，根系死死攥住身下的岩石，转头朝着山谷入口的方向望去。
小喷菇撒出去的远方孢子，终于传回了一道无比凶险的侦查信号。
裂风王席卷千里的狂风军团、疫雾王遮天蔽日的瘟疫黑雾、腐骨王漫山遍野的骸骨大军。
三大尸王，已经循着虚空裂隙剧烈异动的气息，抛下了对城镇废墟的围困，全军开拔，追踪到了这座隐秘山谷的外围。
前后皆是死局。
前有依托裂隙立于不败之地的虚空意志投影虎视眈眈，身后三大尸王的千军万马正在全速合围。这支伤痕累累的精锐小队，转眼间就陷入了进退无路的腹背受敌之境。
寒冰豌豆的茎叶狠狠一颤，豆荚之中凝聚的寒气都出现了一丝紊乱。两名高阶藤蔓射手不由得回头望向山谷的入口，眼底浮起一丝难掩的凝重。
若是三大尸王一同冲入山谷，以他们现在残破的战力，根本没有半点抵挡的余地。
半空之中，那团虚空投影表面流淌的黑暗微微晃动，似乎察觉到了正在逼近的三支大军。
它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静静悬停在裂隙之前，那股冰冷的意念再一次在山谷里轻轻响起。
“你的援军没有到来，但我的仆从已经到了。现在，你还要继续你的抵抗吗？”
陈庆收拢外放的部分阳光力量，把所有同伴全部收拢到阳光领域的庇护之下，花盘上的金色光芒，在重重危机的压迫之下，却没有半分黯淡。
他很清楚，留给自己思考、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