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小队从维修管廊夹层的铁皮检修门里进来，踏入了圣殿核心区的外围走廊。
这条走廊与一号堡其他区域的军事化风格截然不同——
墙壁上覆盖的不是矿渣混凝土衬砌，而是旧风格的米黄色大理石板，板面上用金箔镶嵌着细密繁复的几何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泽。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用军用级合金铸造的气密门，门板上印着同二号堡培育院里同一种生物危害警示标志，只是这里的标志下方，还多了一行用字母蚀刻的标注——
“圣殿核心·种子计划永生区”。
这行字被反复擦拭过，蚀刻的凹槽里没有积灰，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定期维护。
走廊的地面铺着防静电橡胶地板，地板在几十年的踩踏中磨得发亮，隐约倒映出天花板上，那排永远亮着的冷白色应急灯光。
托马走在最前面，用探测仪扫描周围环境，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消毒水气味，墙壁内嵌着的空气净化系统仍在运作，发出细微的持续低频嗡鸣。
这种气味让虬龙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在二号堡培育院关押区走廊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排泄物和消毒水的恶臭，与这里干净到近乎无菌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扇合金防爆门，门上方的壁龛里嵌着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监控摄像头。托马用便携式电磁屏蔽设备，对摄像头进行了短暂干扰，冷月趁这几秒间隙冲到门前检查门锁结构。
她从腰包里掏出几根工业撬棍，把撬棍头精准卡进门锁控制面板的缝隙里，用力撬松面板外壳后，露出了里面的手动解锁旋钮。
老凯把手伸进去转动旋钮，防爆门内传来几声沉重的机械解锁声，两扇合金门板往两侧缓缓滑开。
门板滑开时带起的气流，吹动了走廊地面上积着的极薄灰尘，在冷白色灯光下，形成了几道转瞬即逝的灰白色涡流。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度相当于地面上好几层楼，顶部用军用级钢结构网架支撑，网架上悬挂着一排排还在稳定发光的蓝白色冷光灯管。
这些灯管照亮了整片空间，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培养舱阵列。每一个培养舱都是独立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外壳用标准的防弹玻璃纤维复合材料制成，底座连接着从穹顶网架上垂下来的电缆和管道。
培养舱内部的培养液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液面上方不断有细密的气泡从舱底的氧合器里往上冒升，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在液面上留下一圈细微的波纹。
从穹顶往下看，这片培养舱阵列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排每一列之间的间距，都精确到可以互相独立维护，又不会浪费任何空间。
整片阵列往穹顶深处延伸，目力所及范围内，至少有上百个培养舱在同时运行着，某种类似工业厂房里大型设备集群，运转时发出的持续机械嗡鸣回荡在穹顶下。
铁锤一手提着电锯锯身，一手扶着防爆门门框，仰头看着这片巨大的培养舱阵列，从脚下一路延伸到穹顶尽头，粗重地骂了一声。
他说上次在二号堡培育院看到的那些关押区铁架床，已经够让人做噩梦了，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仓库管理员休息室。
老凯在他旁边蹲下来，检查离得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底座上的编号铭牌，铭牌是标准合金材质，用激光蚀刻着几行编号，编号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S-0031，预计成熟期：新历一百五十二年”。
“S系列，编号31。如果二号堡硬盘碎片里的编号规则在这里也通用，S代表的是守密院核心成员专用系列。”
托马把探测仪天线对准培养舱阵列深处，进行了一次全方位扫描，屏幕上的数据逐行跳出来，
“保守估计，这个区域的培养舱数量接近两百个，每个舱内都检测到了稳定的生命体征信号，大部分信号特征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元老院把整个培育院的核心产能转移到了这里。”
虬龙跨进培养舱区，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面。
舱体内部贴着内壁，固定着一套标准医疗约束装置，被约束在装置上的躯体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看上去正处于三四十岁的壮年，皮肤在培养液长期浸泡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这具身体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眼皮下的眼球在缓慢转动，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面容轮廓与见过的斯科特·科博旧照片几乎完全一致，只是这张脸更平滑更紧致，没有斯科特本人那些皱纹和老年斑，嘴角的纹路也还没有被岁月刻深。
虬龙沿着这排培养舱往深处走，每经过一个舱，就扫一眼里面躺着的躯体。
他看到了冯·诺门的备用身体——那个金丝眼镜被摘掉了，头发不再是现实中那种不自然的纯白色，而是恢复了年轻时的银灰色，双手放在身侧。
在冯·诺门旁边的培养舱里，是一个银发老人，面容与珀罗·斯坦的旧照片极为相似，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儒雅而睿智。
在斯科特的备用身体后面，还有一排更小的培养舱，舱体尺寸比成人型号小了一圈，里面蜷缩着的是未成年人阶段的备用身体。
这些躯体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开，四肢细瘦但比例匀称。在更远处的角落里，还排列着几排尺寸最小的培养舱，舱内乳白色的培养液里，悬浮着胎儿期的备用身体，脐带连接着舱壁上的人工胎盘系统，小小的心脏在透明胸腔里稳定地跳动着。
茱莉亚把手枪收进腰间枪套里，双臂交抱在胸前，站在一个成年人备用身体的培养舱前面。
透过防毒面具目镜看出去，她的目光落在这具躯体胸口有节奏的起伏上，吐出几个冷硬的字：“一群吸血鬼。”她把交抱的双臂松开，手指在自己腰间匕首握把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把二号堡培育院砸了，他们就在一号堡地底下，又多修一个更大的，连婴儿都不放过。”
托马蹲在其中一个培养舱底座的控制面板前，用平板电脑连接上控制面板的维护调试接口，开始逐层破解种子计划永生区的管理系统权限。
屏幕上逐行跳出了他翻过的每一份档案碎片——从冯·诺门实验日志，到斯科特器官移植手术记录的缓存快照。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永生区管理系统的后台数据库里，找到了元老院延寿体系的完整操作流程，抬起眼镜框把扫描结果逐行念出来。
“每一个元老院核心成员，都在这里储备了多具备用身体，从胎儿期到成年期，按不同年龄阶段分批培养。
当他们的现有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时，由冯·诺门亲自主刀，将大脑和部分中枢神经系统，从旧身体里完整剥离，移植到提前准备好的备用身体里。
整个移植手术，在圣殿核心最深处那间全封闭手术室里进行，手术后服用种子计划特制的基因免疫抑制剂，防止新旧组织之间的排异反应。
每一具新身体的端粒，都会被重新设定回更换年龄的水平，等于每一次换身，生理时钟就被往前拨回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他把平板屏幕翻转过来，让虬龙看到后台数据库里，那些被反复编辑过的手术记录条目，
“斯科特·科博从新历初年到现在，累计换了多次身体，冯·诺门换了多次，柯瑞·塔克特最保守也有几次。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胎儿期备用身体，是为了将来他们能换到更年轻的躯体。他们把自己当成永生的神，而整个地下城的普通人，只是给这些神提供养料的牲口。”
虬龙听托马把元老院的换身体系讲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能不能从后台数据库里搜到一个编号——A-0783。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到这串编号时，语调明显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托马重新拿起平板，在永生区后台数据库里输入了这串编号。屏幕上逐行跳出了搜索进度条，几秒后进度条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培养舱状态查询结果——编号A-0783，培养舱位置G区，状态标注为“空置”。
备注栏里附着一行用冯·诺门权限签发的调拨记录，日期是二号堡自毁程序启动之后，调拨理由写着“转移至深层冷冻库，待进一步研究”。托马把这行备注念给虬龙听。
虬龙跟着托马穿过培养舱阵列，沿着G区通道逐排查找，在这片密密麻麻的培养舱阵列最深处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排编号以A开头的培养舱，外壳比其他培养舱更厚，内部培养液的颜色也更深，在蓝白色冷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光晕。
其中一具培养舱的底座控制面板上，铭牌编号赫然蚀刻着A-0783——舱体内部空荡荡的，培养液已经被排空了，液面上方只留下干涸的液面痕迹。底座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连接线，还垂在排液口旁边，显然是被人匆忙拔掉的。
虬龙站在这具空舱前面，右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在防护服手套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原本准备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来面对任何一种结果——舱内是空的，舱内是人，舱内是残缺的。
但真正站在这具空舱面前，看着底座上那行编号，和排液口旁边那根被匆忙拔掉的监测仪连接线，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出发前，在矿脉脚下翻看的那些培育院档案碎片里，那个白发女人被推入手术室时，手指从门框上滑脱的画面；想起虬韧断臂后，趴在地上用左臂一寸一寸往门口爬，身后拖出一道还在不断扩散的血迹；想起茱莉亚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绑了很多年绑到褪色的蛇头结。
他把这些画面全部压进攥紧的拳头里，转身面对托马和戴克，语调被他压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戴克站在空着的培养舱前，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出来又插回去。他把后背靠在旁边一个还在运转的培养舱外壳上，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防护服传到肩胛骨上。
“冯·诺门从二号堡逃出来之后，连自己那些实验数据都没来得及全带走，却单独把A-0783从培养舱区挑出来，转移到了深层冷冻库。
如果她只是普通A类供体，不可能动用这个优先级的调拨权限。他在零号堡最终圣殿那件事上，应该还留了后手——
叶苓的基因里，被植入了斯坦家族的基因片段，虬龙的血脉能打开零号堡最终圣殿，冯·诺门把叶苓单独锁在深层冷冻库，就是为了掌握最后一个能接触到最终圣殿的人类样本。
只要叶苓还在他手里，他就保留了一张元老院其他两个人没有的底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冯·诺门谨慎的性格，即便转移也一定还在一号堡内部。只要找到斯科特或者冯·诺门本人，就能拿到深层冷冻库的进入权限。
虬龙朝戴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空舱底座控制面板上，那块蚀刻着A-0783的铭牌用匕首尖撬下来，放进了自己战斗服内侧防水口袋里，和那块古玉放在一起。
铭牌在口袋里与古玉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与玉石相击的清脆回响。
影在队伍最前方探路，她绕到培养舱阵列东侧尽头一道半开着的维修气密门前，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框底部抹了一把。
指腹沾上的灰尘极薄、且颜色比走廊其他区域略深，灰尘里还嵌着几颗极细的砂砾，这种砂砾是一号堡核心区圣殿守卫靴底特有的火山岩防滑颗粒，普通政府军巡逻兵配发的劳保皮靴没有这种底纹。
她把手指上的灰给虬龙和戴克看了看，说这门在最近刚被人打开过，而且进来的人不止一个——门把手上没有积灰，气密门阻尼铰链上的润滑油还很新鲜。从守卫们离开的方向来判断，他们穿过G区往圣殿更深处去了。
影站起身，沿着守卫留下的痕迹往前摸了几十米，在培养舱区与圣殿内殿交界处，一片被几根粗大的圆柱遮挡的阴影里停住。
圆柱后方的走廊深处，冷白色灯光，被几排从穹顶上垂下来的厚重暗红色帷幕，割裂成一条条不规则的细长光带，帷幕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军用合金铸造的高大拱门，拱门正上方蚀刻着守密院的标志——
一只竖起的眼睛被交叉的钥匙环绕。
拱门前站着一队圣殿守卫，这些守卫的护甲，与之前情报分析室档案里描述的完全一致：半机械外骨骼的关节处，有小型液压助力泵正在发出细微的运转声，躯干部分的晶体复合装甲，在灯光下泛着与晶化兽甲壳成分相近的暗沉冷光。
守卫们拱卫着中间一个正朝拱门方向走去的背影。那个背影身形瘦小佝偻，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元老院长袍，长袍下摆用金线镶着守密院的专属纹饰，白发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后颈上布满老年斑的皮肤，走路的姿态缓慢而僵硬，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用力。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元老院长袍的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一叠看起来像是刚从档案柜里取出来的纸质档案。
“斯科特·科博。”
虬龙压低声音说。这个背影他此前在情报分析室的资料里看到过，此刻在圣殿深处亲眼见到，与他此前从二号堡硬盘碎片中恢复的斯科特旧照片相比，这具身体的行动姿势，确实与影像资料中如出一辙。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拱门前停了一下，两个随从上前一步，把拱门推开一道刚好容他通过的窄缝，斯科特独自跨了进去，随从留在门外把守。
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气密门的阻尼铰链发出几不可闻的闭合声。那队守卫在拱门前重新列队，护甲关节的液压助力泵在寂静的圣殿走廊里，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嗡鸣。
影把改装长管步枪的枪口从圆柱阴影里无声地收回来，退后几步，回到虬龙身边。
她压低声音，把刚才在帷幕前看到的细节逐条汇报——斯科特进入的拱门上面，蚀刻着守密院的标志，从拱门铰链的液压助力等级和门板厚度来看，门后应该是守密院最核心的密室区域，也就是出发前，戴克在分析情报时，提到过的“斯科特的私人档案馆”。
她还观察到那队圣殿守卫的晶体复合装甲胸甲后背位置，增加了比之前档案记录更厚的附加层，可能是为了防范电磁炮或激光步枪的直射，护甲外缘还连接着军用外骨骼的独立维生背包，肩甲侧面统一蚀刻着代表圣殿核心部队的符号。
戴克听完影的描述后，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用刀尖在走廊地面的防静电橡胶地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略的圣殿核心区剖面图。
“斯科特进的那扇门后面是守密院密室，密室再往后，就是元老院议事厅。这里是圣殿守卫指挥节点，这里是深层冷冻库——托马刚才扫描过的位置。
从密室到深层冷冻库之间，隔着两到三道合金隔离门，控制权限全部集中在斯科特本人手里。”
他把匕首尖在密室图标上轻轻敲了一下，“找到斯科特，就能拿到通往深层冷冻库的权限。”
虬龙站起来把激光刀柄握在手里，拇指在激活钮上来回摩挲了几遍。他朝斯科特消失的那扇拱门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戴克和影往前靠，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到：
“去找斯科特。他是守密院元老，这座圣殿里所有隔离门的权限都在他手里，他一定知道深层冷冻库的进入方式。”
冷月走上前一步，把便携式激光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斜向下指着地面，她那双在无数次近身护卫中练出来的沉静眼眸，从防毒面具目镜后面，扫过前方拱门两侧那排圣殿守卫，把每一个守卫的站位和武器方向在最短时间内默记在心。
铁锤跟在冷月后面，把电锯锯身从肩上卸下来用双手握住，锯身上那盏手摇充电灯灯头被他用黑布蒙住，只留了极细一道光缝勉强照亮脚下。
老凯从腰包里掏出几颗电磁脉冲雷，紧跟在托马旁边，随时准备在守卫密集处引爆。托马把平板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上面显示着圣殿核心区的内部结构图，一条从当前位置通往密室的维修管廊岔路，已被影在前出侦察时探明。
茱莉亚跟在虬龙身后，她把手枪换上了钢芯***，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蛇头结，在帷幕缝隙里漏出的冷白色灯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
老凯跟在冷月后面绕开了第一条帷幕。小队成员们从这条被帷幕遮蔽的维修管廊侧壁入口逐一钻入。
冷月在最后，返回把挪开的假壁板重新推合，管廊深处残存百年的金属压差在入口闭合后，发出一声细轻的气密胶圈咬合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