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潜入一号堡后的第三天凌晨,营地指挥帐篷里的加密短波电台,收到了她从核心区深处发回的第一份情报。
信号极弱,加密层级是出发前,托马专门为她编写的一次性会话密钥,解码后屏幕上只跳出了三行简短的文字:
福斯特被斯科特软禁于守密院密室,暗杀组指挥权已被冯·诺门接管,圣殿守卫巡逻频次增加三倍。
影在情报末尾备注,她目前藏身于核心区旧圣殿通道出口附近的维修管廊夹层里,周围全是圣殿守卫的固定哨,暂时无法自由活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虬龙把情报逐字看完后递给戴克,戴克沉默了很久。
福斯特的暴露,意味着联盟军出发前制定的内应策反计划彻底失效,圣殿守卫指挥节点不会有人从内部关闭,核心区防御系统不会有人为潜入小队开门。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棵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枯胡杨下,把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然后转身走回指挥帐篷,在作战地图上沿着整个一号堡外围防御系统,划了一个巨大的圈,匕首尖最终停在东侧那片矿渣堆外侧,标注着“旧圣殿废墟”的位置上,用力敲了一下。
“福斯特被软禁,内应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但强攻的代价我们付不起——之前推演过,正面硬冲就算把三个团的兵力全部押上去,激光栅栏和自动炮台,至少会让我们损失一半以上的人。
必须换一条路。福斯特在核心区内部,圣殿守卫的巡逻频次增加,这些既是坏消息也是好线索——巡逻频次增加,意味着他们的指挥调度节点仍在正常运转,尚未进入全面战备。
只要能找到一条不触发外围防御系统的隐蔽通道,直接进入核心区,从内部打掉指挥调度节点,外围防御系统,就会像晶体荒漠那次支巷道自毁后一样,从内部被瓦解。”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把目光转向托马,
“出发前,我在军事委员会上提到过旧圣殿通道。八号堡旧圣殿地下密道的密封门,需要创始人血脉解锁,那是虬渊和珀罗留给后人的紧急通道。这条通道跨越八号堡与一号堡之间,既然它的终点在一号堡核心区正下方,那么它的起点,很可能不止八号堡一处。”
托马从工程携行箱里,翻出出发前备份的旧圣殿通道工程图纸,和这段时间驻营以来,用探测仪对营区周围地质结构进行持续扫描积累的全部数据。
他把两张图叠合在一起后,用手指在屏幕上一号堡外围丘陵地带,与核心区之间的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影描述她藏身的旧圣殿通道出口,就在核心区维修管廊夹层,这个位置正下方的地质扫描显示,一条人工隧道从这里往我们方向延伸,走向与八号堡那截密封门后方的通道在同一深度、同一标准断面——它在我们营地北面,那处矿渣堆和废石堆交界的低洼地底下,埋深大约二十米。入口被旧世界废墟和滑坡体掩埋,但通道本身完整。”
戴克把探测仪屏幕翻转过来,用手指在托马标注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旧圣殿通道是两位创始人留下的,八号堡的入口在旧圣殿正下方,这里的入口多半也在附近。圣殿守卫用它做紧急疏散,我们用它做潜入。”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被风沙半埋的旧圣殿废墟,转向虬龙,“福斯特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他靠自己在核心区能躲多久是个未知数。与其在这里等他冒险重新联系我们,不如我们自己找一个不需要任何内应的入口。
我提议启用旧圣殿通道——它的另一侧出口,就在影藏身的核心区维修管廊,我们现在就组精锐小队下去。”
虬龙把激光刀柄往桌面轻轻一磕,用沉默的停顿代替了点头。
当天傍晚,虬龙和戴克各自从一团突击队和二团渗透专家里,挑选了最精锐的几个人——
铁锤扛着电锯走在最前面负责破障,老凯背着一整包新赶制的电磁脉冲雷,跟在后面负责定向爆破和清除电子防御,托马提着装有便携式电磁屏蔽设备、探测仪和激光测距仪的工程携行箱,负责导航与电子门禁破解。
鹰眼背着长管步枪殿后警戒,冷月带着便携式激光步枪,和两把备用的高纯度单晶储能模块,守在戴克身侧。
戴克本人除了腰间的激光刀之外,还额外携带了托马新改装的那把便携式激光步枪作为副武器。
茱莉亚把备用手枪插进腰间枪套,匕首绑在右腿外侧,虬龙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蛇头结重新拉紧了些。
阿阳被留在营地,继续用短波电台与青蛇保持定时联络,同时准备接应影,一旦她脱困后发回的任何信号。
精锐小队在丘陵脚下,那道被矿渣堆半埋的旧圣殿废墟入口前完成了集结。
这处废墟在出发前托马整理情报时,被他用探测仪扫描过好几次,它建在一号堡外围山体底部一处天然凹陷里,建筑师巧妙地把圣殿外墙与山体花岗岩融为一体。
主殿穹顶在核战爆发时,被冲击波掀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圈混凝土悬在头顶,几十年的酸雨和辐射尘暴,把拱肋上的石雕花纹侵蚀得模糊不清。
主殿地面上的大理石地砖大半碎裂,缝隙里长满了暗灰色的变异苔藓,苔藓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铁锤用液压破门锤,撬开主殿尽头那道被锈蚀铁链缠绕的铜质大门,门后是一条往地下深处延伸的螺旋石阶。
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世界长明灯,灯座是铜铸的,外形呈蜷缩的人手掌状,五指朝上虚握着早已蒸发的灯油碗。
托马用探测仪扫描了整条螺旋石阶,确认空气质量和结构安全之后,率先往下走,靴底踩在积满灰尘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小团灰白色的尘雾。
螺旋石阶盘旋往下延伸了几十级,尽头是一扇用军用级合金铸造的圆形密封门。
门体直径大约相当于标准货运升降机的轿厢宽度,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旋钮或密码输入面板,只有两个并列的手掌形凹槽,嵌在门板正中央。
凹槽掌心位置,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圆形感应模块,模块表面刻着的符文,与虬龙脖子上那块古玉上刻着的纹路一模一样。门体周围一圈合金门框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拇指盖大小的传感器节点,每个节点都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暗红色待机光,光点交替明灭,像是整扇门在缓慢呼吸。
“两个创始人血脉,同时按在凹槽里。”
戴克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按在右侧凹槽里,手掌贴合凹槽轮廓的瞬间,掌心感应模块的红光从暗红转为淡金,亮度不高,但足够照亮他指尖到手腕之间,那几道在无数场战斗中留下的细密伤疤。
他转头看着虬龙。
虬龙跨前一步,把左手按在左侧凹槽里。
他的手掌贴上去之后,凹槽内的红光同样转为了淡金,两颗感应模块的光泽在两人掌心里同时亮起,但门体本身纹丝不动,圆形合金门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蚀刻纹路没有任何变化。
“血脉是必要条件,不是开门按钮。”
虬龙收回手,沿着门板边缘绕了一圈,手指在那些蚀刻纹路之间逐条触摸,纹路在指腹下冰凉而致密。他走到离密封门不远处的石阶侧壁前蹲下来,用手掌在墙壁上那些长明灯灯座之间逐寸摸索,在其中一盏灯座背面积满灰尘的凹陷里,摸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铜质推杆。
推杆被按下去之后,密封门背后传来一声沉重而缓慢的机械咬合声,但门体依然纹丝不动。
老凯绕着门框转了几圈,蹲下来用匕首尖逐颗试探,那些嵌在门框合金里的传感器节点。他发现每颗传感器背面,都极隐蔽地刻着微型编号,编号不是数字,而是旧世界诺斯替密传符文的变体。
他花了好一阵功夫,顺着传感器编号的顺序,按特定顺序逐颗按压,压到第二十几颗时,密封门上两枚感应模块同时闪了一下更亮的金光,压在两人掌心的凹槽深处,隐约传来细微的机械蓄力声。
但门体依然只响了几声,没有打开。
托马用探测仪反复扫描密封门的内部结构,找出了隐藏在门板深处的一条信号传导路径——
密封门里层,夹着一套已经待机上百年的生物识别主板,它需要的不仅是两个血脉拥有者同时接触感应模块,还需要两人分别站在当年虬渊和珀罗预设好的特定位置,同时将血液涂在感应模块表面。
托马在扫描图上,指出了门框前方地面上那两块磨损得极淡的足印标记——一块在左,一块在右,恰好对应虬渊与珀罗当年并肩站立的距离。
虬龙顺着托马指的位置站到左侧足印上,用匕首在自己左手食指尖划了一道口子,挤出一颗血珠涂在左侧凹槽的感应模块表面。
戴克站在右侧足印上,同样划破指尖将血涂在右侧凹槽表面。两人的血几乎同时渗透进感应模块的微孔阵列,两枚暗红色的感应模块在极短的瞬间内,同时转为耀眼的金色。
那道光沿着门板上密密麻麻的蚀刻纹路,往周围极速蔓延,光路从门板中央的手掌凹槽往四面八方延伸,点亮了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节点、每一根被岁月覆盖的合金线条,仿佛整扇门在沉睡百年之后,忽然醒来,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光芒蔓延到门框外缘,沿着墙壁上那两排早已熄灭的长明灯灯座,依次往上攀爬,灯座里的灯油早已蒸发殆尽,但铜质灯座本身在共振中发出齐声嗡鸣,整条螺旋石阶,被这排次第亮起、又逐渐暗沉的光晕照亮了一瞬。
门轴深处沉重地转了几圈,圆形密封门在所有人面前,无声地往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道往山体深处延伸的长廊,空气干燥而冰凉,带着一种混合了陈旧金属与岩石粉末的矿物味。
托马率先跨进长廊,用探测仪快速扫描了一圈环境数据,氧气含量正常,无有毒气体残留。铁锤跟在他身后,把电锯锯身上的手摇充电灯拧到最亮,惨白的光束打在长廊两侧墙壁上,照亮了那些铺满整面墙壁的旧世界壁画。
壁画是直接绘制在花岗岩岩面上,再用一层透明保护涂层覆盖,涂层在几十年的干燥空气中仅轻微泛黄,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得惊人完好。
壁画从长廊入口开始,以连续叙事的方式沿着整条通道往深处延伸。
最初的几幅,描绘的是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围在一张巨型圆桌前,圆桌中央悬浮着一颗被抽象光线环绕的球体。
光线从球体往外辐射,落在圆桌周围每一个人的掌心上,那些人的面部表情庄严肃穆,眼睛却一律望向画面外的一个方向——在壁画构图中,那个方向对应的是长廊更深处,即通道终点所在。
托马用激光测距仪逐段扫描后,说这是旧世界某种科技伦理誓约仪式,球体代表人类文明的火种,光线代表分配火种的规则,圆桌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对规则宣誓。
接下来的画面,是火种被送入地下深处,穿白大褂的人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军用制服的工程兵部队。
工程兵在山体内部开凿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上方悬着一颗由许多小人共同托举的球体,每个小人都被绘制得面目模糊,唯有掌心的光线与球体相连。
托马盯着那颗球体看了很久,认出它是零号堡最终圣殿的剖面——旧世界的建筑师们,把零号堡画成了被无数双手托举的光源。
长廊中段的壁画风格忽然变了,画面从集体群像转为两个人。
左侧画面上是一个黑发男人——虬龙认出那是虬渊年轻时的模样,他的面部特征,与虬磐笔记里夹着的旧照片完全一致。
虬渊站在一片被核爆冲击波撕裂的废墟上,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尖指天,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托着一颗极小却极亮的光点。
右侧画面上是一个银发男人——福斯特·斯坦的祖父珀罗。珀罗站在虬渊对面,手里没有武器,双手捧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旧世界法律条文,最上方那行被特意放大的文字,托马逐字辨认后确认就是《缔约》法典的序言部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画面上被刻意拉得很远,废墟和黑暗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托马看着这片空白,说他现在才知道,当年两位创始人之间的理念分歧,在修建这条通道时就已经被公开描绘——虬渊相信刀锋能保护火种,珀罗相信法条能约束火种,两人谁都没错,但废墟和黑暗就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漫进来了。
壁画末端靠近通道深处的位置,画面再次变化——两个已经明显苍老的身影站在同一扇门前,虬渊的右手和珀罗的左手并排按在门上,掌心各托着同一团光。
门上方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圈符文,与虬龙那块古玉上的符号完全相同。戴克站在这幅壁画前停了一会儿,开口说这大概是最早的约定:
珀罗把火种锁在零号堡最终圣殿里,虬渊把钥匙藏在自己血脉里。后辈什么时候愿意站在一起,把掌心同时贴在门上,门就会开——不管中间隔了几代人,不管两家之间曾经有过多少恩怨。
托马在队伍接近通道中段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探测仪屏幕上,捕捉到一组不规则的低频电磁脉冲信号,信号源分布在通道前方的地面上,脉冲间隔极短,每一次脉冲都对应着通道壁面上一颗极不起眼的铜质铆钉。
他在探测仪屏幕上调出旧世界军工标准数据库中,关于圣殿守卫自动防御系统的密码库进行逐项比对,比对结果出来后,立即举手示意所有人原地止步。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标注出那些传感器节点的覆盖范围,节点全部嵌在通道地板和两侧墙壁里,信号特征与冯·诺门在旧档案里记载的圣殿力场陷阱——文献中标注为“裁决之踏”——完全吻合。
这套陷阱的传感器,通过压力感应来判定踏入者是否具备创始人的生物标记,未经授权的人一旦踩上去,就会被高频脉冲力场击穿中枢神经。
上百年来谁踩谁死,只有虬渊或珀罗的直系血脉步行通过时,传感器才会自动静默。
“用胶带铅箔缠住鞋底增加接触电阻,走传感器外围。有血脉标记的换到前后排掩护其他人,所有人的脚步必须完全同步。”
戴克蹲下来,看了一遍托马标注的传感器阵列分布图,果断下令。
铁锤从背包里扯出一卷自粘铅箔胶带,小队成员们互相往靴底缠好,缠完之后,虬龙踩着他的胶带鞋率先探出,戴克紧贴着虬龙左侧并肩前行,冷月跟在戴克身后,保证至少有一个血脉拥有者处于前后排外侧。
走了几十步之后,托马忽然用急促的声调喊停,探测仪上又捕捉到通道前方一阵波动——不是力场脉冲,而是极其微弱的臭氧特征。
他上前几步把探测仪天线伸长往前探,屏幕上跳出几缕极淡的黄绿色气体,正在从通道地面裂缝处缓慢渗升。
他压低声音说,这些气体含有神经毒剂降解产物的特征,是排气管道在密封门开启后,压差变化导致少量残余微量逸散。
托马让所有人立即扣紧防毒面具滤罐,并加装一层活性炭滤膜。
两个团队在托马的引导下,沿着通道往深处推进了数小时。
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处自动炮台阵列——托马用探测仪提前捕捉到炮台待机信号后,冷月用激光步枪,精确击穿了每座炮台传感器模块,与火炮基座之间的通讯线缆接头,线缆接头被熔断后,炮台自动切换为本地手动模式。
但本地模式需要激活指令,在没有任何人下达激活指令的情况下,这些炮台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还碰到过几道激光栅栏,但每道栅栏都设计成,只在检测到非创始人生物标记时才会触发。
虬龙和戴克轮流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掌心的血脉标记激活通道内的身份识别节点,每一次识别节点被激活时,墙壁上都会亮起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沿着通道往前延伸一段距离后自动熄灭,前方的激光栅栏,便在光晕延伸的范围内逐段暂时关闭。
通道末端,是一扇与入口密封门结构相同但尺寸更大的圆形合金门。
门上同样有两个手掌形凹槽,虬龙和戴克再次并肩站在门前,同时将掌心贴上凹槽,门体内部传来低沉而悠长的机械转动声,圆形合金门缓缓往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道短窄的维修管廊夹层,夹层内壁用标准矿山混凝土衬砌,顶壁上挂满了粗大的电缆桥架和蒸汽管道。
夹层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铁皮检修门,铁锤用电锯锯身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地切开一道细缝,把焊在锯身上的手摇充电灯灯头从细缝里伸进去照了一圈——
门外是一片灯光幽暗的宽阔走廊,走廊墙壁上嵌着旧世界风格的安全指示牌,标着元老院议事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