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押着冯·诺门往走廊方向走了没几步,冯·诺门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零号堡前厅空旷的穹顶下来回弹射,撞在花岗岩墙壁上又折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扭曲的回声。
他的左腿在刚才被茱莉亚摔翻时磕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塑料约束带勒进他手腕皮肤里,渗出的暗紫色血珠沿着指缝滴在花岗岩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极小的、边缘泛着暗紫色光泽的血点。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对他来说,只是某种早已被研究透彻的生理反应,不值得为此停止发笑。
“你们想知道种子计划的核心是什么?”
他把头扭过来看着虬龙和戴克,碎了一片镜片的金丝眼镜斜挂在耳后,镜面上沾着从他嘴角淌下来的唾沫和血丝,映出他自己那双被疯狂吞噬殆尽的灰色眼睛,
“不是培养舱,不是永生区,不是换身手术。是克隆——用同一个基因模板反复复制,一代接一代,每一个复制品都比上一代更接近我设定的完美标准。
你们在G区看到的那些备用身体,每一具都是从同一个原始基因模板上复制下来的。
斯科特换过多次身体,每一次换上的新身体,都是他第一具身体的精确副本——不是相似,是精确。端粒长度、基因组甲基化模式、线粒体DNA拷贝数,全部还原到他换身之前的初始状态。”
他的笑声在说到“精确副本”时忽然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咙里。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用一种更低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继续往下说,像是在对着空气汇报实验结果。
“但克隆有一个缺陷。每一次复制,都会在基因组里累积新的随机突变,这些突变在单次复制中概率很低,但经过多次换身之后,就开始在基因组里堆积。
斯科特换了几次之后,他的基因组里,已经累积了上百个我无法修复的突变位点。这具身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等这具身体也坏了,下一具备用身体还没成熟,他就必须用旧身体硬撑——那时候他就会出现克隆衰退。
器官衰竭速度远超端粒磨损的预估模型,甲基化模式紊乱到连基因免疫抑制剂都压不住排异反应。当然,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衰退——如果你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再换一具、再复制一次、再活一轮——那么恐惧这种情绪对你来说就毫无意义。
疼痛也是。死亡也是。你们以为我怕死?我不怕。我从来就没怕过。”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像是在欣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实验数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被约束带勒得渗血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灼伤的旧疤痕,在应急灯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
那几道灼伤疤痕的位置、长短、交叉角度,与他在二号堡硬盘碎片监控录像里做实验时,手上缠着的绷带位置完全吻合。
他忽然把这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活动开来,像是在重新确认这套关节和肌腱的灵巧度。
托马站在巨门控制台旁边,手里端着平板电脑,听到冯·诺门最后这几句话时,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
他在二号堡硬盘碎片里,见过冯·诺门关于端粒寿命锁的所有实验记录,但冯·诺门刚才关于“不在乎衰退”“随时可以再换一具”的话,与他之前分析过的所有实验日志里,那个谨慎到近乎偏执的冯·诺门判若两人。
他想起在G区经过冯·诺门的备用身体培养舱时,探测仪曾短暂捕捉到,备用身体的基因组序列里几处不寻常的单核苷酸多态性位点,当时他以为只是克隆累积突变的个体差异。
但现在,他把那几处SNP位点与冯·诺门本人手上那几道旧伤疤的位置重叠比对——伤疤是后天形成的,但备用身体的基因序列里,居然也出现了与伤疤组织愈合相关的特定基因表达标记。
这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还没有被使用过的备用身体上,除非这具备用身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未来换身”准备的,而是从某个已经存在过的旧身体上直接复制的——
包括后天形成的表观遗传标记,也一并被复制了进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到他自己的理智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抓住它的轮廓,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冰凉,防护服内衬里的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手指在平板屏幕边缘收紧。
如果冯·诺门本人也是克隆体——如果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狂笑着描述克隆衰退的老疯子,本身就是从某个更早的原始冯·诺门身上,复制下来的副本——那斯科特呢?
斯科特说过他换了好几次身体,每一具都是精确副本。但他的备用身体基因组里那些SNP位点,托马在G区时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没有来得及做全序列比对。
如果那些SNP位点,也是从旧身体上直接复制的后天突变——那现在站在虬龙旁边、领他们走向零号堡前厅的那个佝偻老人,真的是斯科特·科博本人吗?
还是说,现在的斯科特,也不过是某个更早版本的精确副本,而真正的斯科特·科博早就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在冯·诺门的地下手术台上了?
托马把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巨门侧面斯科特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斯科特的白发在应急灯光下,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后颈上布满老年斑的皮肤。那种老年斑的颜色、分布在颧骨和手背上的位置,与G区培养舱里斯科特的第一具备用身体上的年龄特征完全一致。
但这是自然衰老的结果,还是克隆衰退的早期症状?
托马把眼镜框用力推了一下,镜片上沾着的一小颗焊锡碎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想。
零号堡前厅那扇巨大的圆形合金门还在等着开启。
铁锤把冯·诺门重新按在花岗岩墙壁上,电锯锯身横在他面前,警告他别再乱动。
冯·诺门的后脑勺再次磕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的笑声反而更大了,笑到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介于狂喜和暴怒之间的狰狞表情。
“半机械改造——你们在十号堡深层调度区外面,看到的那些自动炮台,每一个炮台的传感器模块里,都嵌着一颗从活人大脑里剥离出来的视觉皮层。
我从二号堡培育院运过来的第一批实验材料,就是那些在种子计划早期被判定为失败品的成品人。
他们没有痛觉神经,意识已经被芯片抑制到植物人水平,但大脑皮层的视觉和听觉区域还完好。我把这些大脑区域完整剥离,泡在培养液里,接上传感器接口——你们在自动炮台里看到的那些红外热源扫描仪和多普勒运动探测器,本质上就是一颗颗还‘活着’的人脑碎片。
它们能识别目标,能追踪移动轨迹,能区分敌我,比任何军用级人工智能都更精准。
旧世界最顶尖的AI实验室,花了上百年造不出一台能在沙尘暴里识别伪装目标的视觉处理器,我用一颗从失败品身上摘下来的视觉皮层就做到了。
你们在晶体荒漠矿洞里领教过那些自动炮台的精度——那就是我的作品,每一台都是。”
茱莉亚站在虬龙身侧,听到这段话时,把手枪的握把攥得指节泛白。她在二号堡培育院关押区里见过那些被剃光了头发、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孩子们,那些孩子在铁架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空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光芒。
现在她知道,那些被送到“特别实验区”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不止是视觉皮层。你们在八号堡旧圣殿地下密道里碰到的那些‘裁决之踏’压力感应陷阱——它的感应模块里,嵌着从成品人脊髓里剥离出来的运动神经节。
每一步踩上去,神经节都会把压力信号转换成生物电脉冲传给主机,判断来者是否拥有创始人血脉标记。
那些神经节被泡在培养液里浸了几十年,一直在反复发出同一个脉冲信号,从来没有停过。你们在密道里每踩一步,就是在踩一截曾经活着的成品人的脊髓。”
冯·诺门把他那根被老凯用匕首敲过的指关节抬起来,对着虬龙晃了晃,骨节错位的手指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亢奋到近乎虔诚的笑容,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实验成果。
老凯蹲在巨门侧面检查控制台的线路接口,听到冯·诺门这段话时,把手里那把匕首往地上用力一插,匕首刀尖扎进花岗岩地面的缝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在五号堡地下工厂里,见过那些被塞进机械外骨骼里的失败品——那些人的大脑被摘掉,换成工业控制主板,手和脚被切除,换上机械臂和履带底盘。
他们不再是人,甚至不再是生物,只是被编了号的零件。
他抬起头看着冯·诺门,把匕首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刀鞘里,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松香粉末。他问冯·诺门那些被改造成自动炮台和压力陷阱的人有没有感觉,被泡在培养液里几十年,反复发出同一个脉冲信号时会不会做梦。
冯·诺门用一种面对实习生时,才会用的耐心语调回答,说他们被植入芯片前,已经做过全脑功能抑制手术,理论上不具备产生梦境所需的REM睡眠阶段。
但他在实验记录里确实发现过几例异常——被剥离的视觉皮层在长期培养后,出现了自发性神经电活动,波形特征与正常人类在REM睡眠期间,记录到的海马体位置细胞激活模式高度吻合。
他把这些异常记录全部删除,并归入实验误差档案,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实验数据里出现任何无法量化的变量。
冯·诺门说到这里时,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戴克。
他的灰色眼睛在没有眼镜遮挡的情况下显得格外空洞而锐利,那双眼睛在戴克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面对实习生时那种耐心而居高临下的讲解,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缓慢、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深处,一页一页翻找档案时才用的声音。
“C-0229。你母亲的编号。”
他说出这串编号时没有笑,嘴角那道痉挛般抽动的肌肉,也暂时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接近于追忆而非疯狂的专注,
“她是C系列最早一批实验体之一。我在五号堡实验室里,亲手给她植入了战斗单元的基因模板,把她从胚胎期一直培育到成年。她的肌肉密度比同期实验体高出很多,骨骼钛合金化程度是最高的——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会比你现在看到的任何一个C类产品都更强。
但她不适合作为战斗单元使用,因为她保留了太强的自主意识。
她在第一次实战测试中,拒绝执行处决平民的指令,用钛合金化的右拳砸碎了训练场的混凝土墙壁,回头朝我走过来,说她要见我——她要当面问我为什么要让她杀人。
一个成品人,一个从培养皿里长出来的实验体,居然要质问自己的创造者。
我让圣殿守卫把她按住,重新给她植入了行为抑制芯片,但她的大脑边缘系统,已经开始排斥芯片的抑制信号。植入后不久,她就出现了暴力反抗——她用打碎了两名实验员的颅骨,一路冲到了培育院核心区的大门外,离地面只有最后一道隔离门。”
“劳特亲自带人把她击毙在隔离门前。不是我下的命令——是斯科特。斯科特当时在监控室里,看着她砸碎实验员颅骨的全过程,按下通讯器对劳特说了一句话——‘C-0229已失控,立即清除。’劳特执行了。
你母亲死的时候左手按在隔离门上,右手举着那根液压管,整个隔离门被她砸出了好几道凹痕。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深褐色——和你现在这只正常的左眼一模一样。”
戴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激光刀刀柄握在他右手里,能量晶体暗着,但他的手指在握把上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右眼那颗淡紫色虹膜,在应急灯光下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他主动激发了基因能力,而是某种被愤怒推到临界点的本能反应,让眼底的毛细血管在极短瞬间里,释放出了一小簇紫色的荧光。
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了出来。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他指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拇指压在激活钮上,能量晶体从暗转亮,蓝白色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涌而出,在零号堡前厅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他往前跨了一步,紫眼里那股刚刚熄灭的紫色荧光,忽然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动反应,是他主动压下了基因能力的激活键。
但跨出这一步之后,他的右臂忽然被一只同样布满伤疤的手从侧面握住了。
虬龙从侧面伸出手,五指扣在戴克握刀那只手的手腕上,用力攥住。他不是用指挥官对下属的语气下命令,而是用一种更平稳也更坚定的语调开口。
他说他懂戴克的恨。但现在冯·诺门被塑料约束带反绑,圣殿核心已落入联盟之手,零号堡前厅的巨门控制台已被激活。
冯·诺门的命现在不值钱,他的口供才值钱——所有关于主脑、最终圣殿和深层冷冻库的信息,都还锁在他脑子里,杀了他就等于替元老院销毁最后一批证据。
他说等公开审判结束、所有证据固定之后,冯·诺门的命会交给戴克处置,但不是现在。
戴克听完虬龙的话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手里那把激光刀的等离子光束,在昏暗的前厅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刀尖在离冯·诺门胸口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紫眼透过刀身上升腾的热气,看着冯·诺门,这个人在他还是胚胎时,就在他的基因组里植入了端粒寿命锁,把斯坦家族基因碎片与铁尾项目战斗单元模板拼在一起,造出了C-007——一个被标注为“多余的东西”的实验体。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歪斜着碎了一片镜片的金丝眼镜,嘴角还挂着刚才狂笑时留下的唾沫和血丝。
他把激光刀的激活钮松开,蓝白色等离子光束缩回刀柄前端,前厅重新沉入昏暗。
他把刀柄插回腰间刀鞘里,往后退了一步。
“留给你。审判之后,我再杀他。”
冯·诺门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戴克把激光刀收回刀鞘。他刚才被虬龙拦下戴克时,脸上那种近乎失望的神情——好像他真的很期待看到自己亲手制造的C-007在愤怒中违背命令、证明他关于“情感是人类最无用冗余代码”的结论是正确的——但戴克没有。
他像是在对着实验室里最后一台还在运转的培养舱说话。
“你们都是我造的。你——C-007,基因爆发能力,是我从铁尾项目废墟里拼回来的。
你——虬龙,你的出生本身就是我设计的,叶苓在二号堡被植入虬韧基因之前,她的卵细胞基因组是我亲手编辑的。
你——影,B-089,失败品,锯齿刺青是我亲手刻的。
你——托马,你在五号堡地下仓库里翻出来的那些技术文献,每一篇都是我年轻时写的。
你们每一个人,从基因序列到人生轨迹,都是我的作品。没有我,就没有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对我拔刀的机会。”
虬龙低头看着冯·诺门,听他把“你们都是我的作品”逐字说完了。他说完之后前厅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虬龙拔出自己的激光刀,按下激活钮。
蓝白色等离子光束再次亮起,他把刀尖朝上举在身前,让冯·诺门看到这把刀的原型机,也是从五号堡地下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个实验室是冯·诺门早期的据点,这把刀的设计图纸可能也是他留下的。但接下来虬龙将刀尖缓缓指向地面,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了等离子刀低频嗡鸣的余响。
“你设计了我们的基因序列,设计了我们的出生,设计了我们的编号。但你设计不了我们在这些序列和编号之外选择成为谁。
影在枯树林里,对戴克说‘我愿为你而死’——那个选择不是你设计的。戴克在晶体荒漠矿洞里,把端粒抑制剂推开说‘先攻一号堡’——那个选择不是你设计的。
我们在二号堡培育院走廊里,从铁门后面抱起那些被剃光头发、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孩子时,那些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编号——那也不是你设计的。”
他把激光刀关闭,刀柄插回腰间,
“我们不是工具。”
冯·诺门用那只仅剩的完整镜片看着虬龙,然后又看着戴克,看着托马,看着茱莉亚,看着影,看着老凯和铁锤,看着冷月端在手里的激光步枪,看着斯科特站在巨门控制台前佝偻的背影。
他把所有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最后一次清点自己实验室里那些被编了号的样本,然后他开口,语调不再是狂笑,不再是亢奋,不再是回忆往事——而是一种极冷静的、像是在宣读最后一份实验结论的平静。
“你们会后悔的。主脑不会接受单血脉者的指令,零号堡最终圣殿不会为你们打开。
叶苓在深层冷冻库里,只有这只左手能开那扇门。你们留我一命,以为能在审判之后,从我嘴里撬出更多秘密——但秘密只有在我活着且愿意开口的时候才有价值。
我不开口的时候,你们手里握着的只是一个被塑料约束带反绑的、即将死于克隆衰退的遗物。
你们会后悔没有在这里立刻杀了我——但不是现在后悔,是以后后悔。以后,等你们站在最终圣殿那扇门前,发现无论怎么滴血门都不开的时候,你们就会想起今天我说的这句话。”
他说完之后,把头靠在花岗岩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那道痉挛般抽动的肌肉终于平息了下来,像是这台被强行运转了几十年的旧机器,终于也在慢慢耗尽它的最后一点燃料。
影从冷月身侧走出来,她的改装长管步枪背在背后,右手里握着手枪,枪口斜向下指着地面。
她站在冯·诺门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亲手在她左颈上刻下锯齿刺青、把她划为失败品、然后故意让福斯特把她从销毁名单上捞走的人。她在枯树林里对戴克说过,她从五号堡通风管道残骸上,第一次用瞄准镜盯着戴克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劳特卖命,但她从来没有机会当面告诉冯·诺门——她不是他的作品。
她不是B-089。
她是影,戴克直属小队正式成员,铁血联盟特种作战小队潜伏侦察员。左颈上那道锯齿刺青不是编号烙印,是她在暗处独自追踪西征车队很久的时间里重新刻上去的——把冯·诺门刻的编号一道一道划掉,然后沿着原来的疤痕纹成了自己的名字。
她说完之后把手枪收回枪套里,转回身面对虬龙。
“杀了他。不用等审判。他刚才自己说了——秘密只有在他活着、且愿意开口的时候才有价值。他不开口的时候,就是一个被塑料约束带反绑的、即将死于克隆衰退的旧世界遗物。
审判是给那些还能悔改的人准备的,而他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是当年没有把铁尾项目所有数据备份到零号堡主脑里。他每一个字都在嘲笑我们的底线——我们不能再给他下一次开口嘲笑的机会。”
她说这段话时,语调始终是她在军事委员会上,汇报侦察情报时那种平稳而精准的节奏,但她说出“杀了他”这三个字时,左手无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改装长管步枪的枪背带,拇指在枪背带金属扣环上来回摩擦了许久。
虬龙把影的话听完了,也把冯·诺门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那句“你们会后悔的”听完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激光刀刀柄握在手里,能量晶体暗着。
前厅里只有巨门控制台上,斯科特还在敲击键盘的细微的机械按键声,和从花岗岩地面缝隙里,渗出的地下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的水流声。他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冯·诺门身上。
“羁押。冯·诺门所犯****行——种子计划、活人改造、基因武器研发、协助元老院非法延寿——每一项都证据确凿。
杀他很简单,但他的罪行不该只由我们在这个地下密室里决定。从二号堡到一号堡,从劳动层到废铁平原,所有被种子计划夺走过家人、被培育院关押过孩子、被半机械改造手术摘除过大脑的人,都有权利站在法庭上亲耳听到审判结果。
影,你给我几天时间。等铁拳战役结束、一号堡完全占领之后,我会让青蛇在十号堡车站大厅组织公开审判。
届时所有人——包括你——都可以在法庭上,陈述自己对冯·诺门的控诉。审判之后,他是死是活,由全体受害者代表投票决定,而不是由我们几个人在这里替他决定。”
他把激光刀柄插回腰间,对铁锤和老凯打了个手势。
铁锤把电锯往肩上一扛,从地上拽起冯·诺门,押往走廊尽头的临时禁闭室。
冯·诺门在被押走时,没有再回头看虬龙,也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在拐过走廊拐角、远离零号堡前厅那片昏暗的穹顶之后,极轻极低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他说你们会后悔的——以后,等你们站在最终圣殿那扇门前,发现无论怎么滴血门都不开的时候,你们就会想起今天我说的这句话。
铁锤用电锯锯身在走廊墙壁上拍了一下,催促他继续走,老凯跟在后面用手里的***枪管顶了顶冯·诺门的后背。
两人的脚步声混着冯·诺门一瘸一拐的拖沓步伐,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被前厅深处重新归于寂静的黑暗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