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联盟备战铁拳战役的间隙里,托马在情报分析室最深处的数据终端上,基本恢复了冯·诺门在二号堡培育院建立之前,撰写的全部实验日志。
这批日志的原始数据存储,在几块从二号堡废墟中回收的硬盘里,硬盘外壳被爆炸的高温灼烧得变了形,但内部的盘片,在托马用区熔提纯炉改造的精密拆卸台上逐片剥离之后,仍有相当一部分数据能被读取。
他连续熬了很多个晚上把这些碎片拼回原貌,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图谱和手术记录,手指在触摸板上反复滑动。当他把最后一块数据碎片拼入时间线时,整篇日志的目录完整地铺展在屏幕上,涵盖了冯·诺门从旧世界铁尾项目继承实验数据开始,到新历几十年间,将研究重心全面转向种子计划为止的全部重要实验记录。他把日志整理成一份加密档案,标上“冯·诺门早期实验日志”的标题,用便携平板拷贝了一份递给了虬龙。
虬龙拿到这份档案时刚从训练场回来,战斗服肩部沾满了新兵们匕首格斗训练时溅上的碎屑。他坐在情报分析室角落里那张铁皮办公桌前,把平板放在面前,用拇指划开屏幕上的日志目录。
日志的编排方式带着冯·诺门一贯的冷峻风格——按实验项目编号从E-001排到E-079,每个项目下面又按时间顺序细分出准备阶段、手术记录、术后观察和结论四个子目录。
目录页的最上方,有一行用旧世界英文打出的总标题——“完美人类计划:从基因融合到情感切除的综合路径探索”。这行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副标题,字号更小,但字体被加粗了:“本计划旨在制造不受情感束缚、完全服从指令、能在任何极端环境下自我修复、并持续作战的‘新人类’。
旧世界铁尾项目的失败证明,仅靠基因编辑强化单一个体的战斗能力,而不控制其情感中枢,最终必然导致实验体失控。本计划将在铁尾项目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跨物种基因融合与情感中枢切除的可行性。”
虬龙看到这行副标题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个实验项目的详细记录。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把某一段重新看一遍。平板的背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惨白的光,把他眼角那道被兽王独角侧面辐射结晶碎片划伤的细疤,映得格外清楚。
E-001到E-015是冯·诺门在五号堡科研设施里,进行的早期探索性实验,主要目的是验证跨物种基因融合的技术可行性。他在五号堡地下深处,搭建了标准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用从废土各处搜集来的变异生物样本,从培育院前身那批旧世界遗留的胚胎库里,调取废弃人类胚胎进行反复的细胞融合和基因编辑。
他从沙虫的体节细胞里,提取了能让软组织在极端干燥环境下,保持活性的保水蛋白基因,从晶化兽的甲壳细胞里,提取了能让碳酸钙晶体,在有机基质中有序沉积的生物矿化基因,从铁翼鸦的羽囊细胞里,提取了能让角蛋白纤维,在电场中自发排列的静电调控基因,甚至从辐射变异后的深海鮟鱇鱼残骸里,提取了能在完全黑暗中,通过自身生物荧光进行回声定位的光感基因。
他把这些来自完全不同物种的基因片段,用基因编辑技术,强行插入人类胚胎干细胞的染色体组里,在数百个培养皿中,同时进行了数百组组合试验。
培养皿里的胚胎,在头几周的生长速度远超正常人类胚胎,有些培养皿中的胚胎,甚至观察到了沙虫保水蛋白基因,与人类上皮细胞基因的协同表达——在显微镜下能看到那些细胞表面,正在形成一层极薄的、在干燥空气中不会破裂的透明膜状结构。
但随着胚胎发育的推进,跨物种基因之间的冲突逐渐暴露出来:晶化兽的生物矿化基因,在人体骨骼系统中无序表达,导致部分胚胎的骨骼不是在出生后,而是在**阶段就开始,在肌肉组织内部形成尖锐的钙化刺,这些骨刺从内部刺穿了胚胎自身的血管和神经,死胎在培养皿中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态,像是还在试图从某种看不见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铁翼鸦的静电调控基因,在人体神经系统中产生干扰,导致神经元的电信号传递在髓鞘尚未完全形成时,就出现了大量自发放电,培养皿里那些还没有长出痛觉神经的胚胎,在羊水中剧烈抽搐。沙虫保水蛋白基因在人体皮肤中过度表达,导致少数几个存活到后期的胚胎,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灰白色,毛细血管和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虬龙翻到E-015的实验结论页,冯·诺门在这一页的末尾用红色墨水写了一行批注。批注的笔迹比平时更用力,纸面在“可行”和“代价”之间被红笔划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跨物种基因融合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代价是现有基因编辑技术,无法精确控制异种基因在受体基因组中的插入位置和表达强度。随机插入导致表达强度过高或过低,都会引发不可控的生理冲突。目前存活率最高的胚胎——编号E-015-37——仅存活很短的时间,便死于基因不稳定性爆发,全身细胞在不到几小时内全部凋亡。此路径暂不可行,建议保留部分高价值异种基因序列,待基因编辑精度提升后再重新启动。”
从E-016开始,冯·诺门暂时放弃了跨物种基因融合的方向,转而将研究重心集中在纯粹的人类基因优化上。
他在日志中提出了一系列更激进,也更深思熟虑的假设:跨物种融合实验中,那些中途夭折的胚胎,虽然存在广泛的基因不稳定性,但它们在细胞凋亡过程中,释放出了大量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生物活性物质。他系统收集了这些物质,并逐一进行受体活性测试,结果令人吃惊——
从沙虫保水蛋白与人类细胞骨架蛋白结合后,产生的中间代谢产物中,他分离出了一种,能够显着提升成纤维细胞分裂速度的多肽因子;从晶化兽生物矿化基因与人体骨骼钙离子通道结合后,降解产生的碎片中,他又发现了一种,能让线粒体在氧气耗尽后,继续通过无氧糖酵解为肌细胞供能的短链脂肪酸。所有测试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胚胎虽然无法存活到分娩期,但它们的细胞代谢产物,作为药物注射到成年人体内是安全的——而且有效。
他开始大规模生产这些代谢产物,将它们命名为“基因制剂一号至七号”。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他用这些制剂,在数以百计的成品人身体上,进行了系统性的注射实验,详细记录了每一剂在不同供体身上的效果。
那些在实验中存活下来的成品人,被分别编入了暗杀组或培育院,继续充当元老院体系下不同用途的活体工具。虬龙翻过一页页被编号代替姓名的成品人档案,每一个编号旁边,都冷冰冰地标注着他们的最终去向。
他在其中几页的备注栏里看到了熟悉的编号前缀,把平板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从E-031开始,冯·诺门在日志中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他将其称为“情感切除理论”。他在这一节的开头,用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的字号写下了一段话:“经过对E-001至E-030全部实验数据的综合分析,本研究员认为,跨物种基因融合与纯人类基因优化,均无法单独制造出真正的‘新人类’。根本原因在于,所有实验体——包括那些在生理指标上完全符合设计标准的个体——都保留了人类大脑边缘系统的完整功能。
他们会在压力环境下产生不可预测的情绪波动,会对特定个体产生依赖或敌意,会在长期孤立状态下出现自我认知崩溃。情感是人类基因组中最顽固,也最无用的冗余代码。要制造完美人类,必须先把这段代码删除。”
冯·诺门从旧世界神经科学文献中,翻出了一种曾经被用于治疗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脑机接口技术——在患者大脑杏仁核和海马体之间植入一枚微型芯片,芯片会持续监测边缘系统的异常电活动,一旦检测到与恐惧、愤怒、悲伤或依恋相关的特定神经信号,芯片就会释放一股极微弱的电流,精确抑制该信号向大脑皮层的传递。
旧世界的临床试验因为伦理争议,在核战爆发前被终止了,但冯·诺门在五号堡地下仓库里,找到了几套完整的脑机接口原型机。他把这些原型机拆解开来,用低纯度辐射结晶替换了芯片的电源模块。
首批接受芯片植入的是编号E-031-01至03的三个年轻成品人,手术很成功,芯片在三人的杏仁核表面,成功建立了稳定的电生理抑制场,术后测试显示,他们对电击惩罚的恐惧反应大幅降低了,对隔离室孤独环境的焦虑反应也几乎消失了。
冯·诺门在日志中写道:“初步验证完成。情感切除理论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
但后续效果并非如他所预期。植入芯片后不久,三个实验体中编号E-031-01的那个成品人最先出现了异常——他在一次训练中,毫无征兆地用拳头反复击打训练场的混凝土墙壁,直到双手掌骨全部碎裂,芯片释放的抑制电流对边缘系统进行持续抑制之后,大脑开始产生某种代偿性的反跳效应,杏仁核在每次被抑制之后,都会在被抑制信号消失的间隙里,产生强度远超正常水平的愤怒脉冲,这些脉冲堆积到一定阈值后,突破抑制阈值涌向大脑皮层,导致实验体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突然爆发不可控的狂怒。
冯·诺门紧急调整了芯片的抑制参数,但问题没有解决——他把抑制阈值调高之后,愤怒脉冲确实被重新压住了,但实验体开始出现另一种症状:他们不再愤怒,也不再恐惧,但他们也失去了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的能力,变成了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同时大脑皮层在长期被电流抑制后,发生了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三个实验体先后出现了记忆力完全丧失,和逻辑推理能力急剧衰退的症状,最终全部死亡。死因是边缘系统神经细胞,在反复被电流抑制又反弹的循环中,发生了程序性坏死。
从E-037到E-061,冯·诺门又陆续进行了大量类似实验,分别尝试了切除杏仁核不同分区、切断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之间的神经纤维连接、用旧世界遗留的基因治疗方式,永久抑制情绪记忆向运动皮层传导等不同方案。
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失败的原因各不相同:切除杏仁核外侧核的实验体不再产生恐惧,但同时也失去了判断他人面部表情的能力,无法在正常社会中执行任何需要人际交互的任务;切断海马体与前额叶连接的实验体,虽然在短期内显得正常,但他们的记忆被持续电信号障碍阻断后,变成了无法排序的碎片,最终在不到一年内完全精神崩溃,以头撞壁而死。
最后一组实验体,被注射了一种能永久抑制边缘系统,与大脑皮层之间神经递质传递的基因治疗药物,药物注射后的一段较长时间内,一切反应都消失了——恐惧、愤怒、悲伤、依恋,全部被药理性清除,冯·诺门在日志中写道实验体站在训练场中央,无论教官用任何方式威胁或诱哄,他们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药物同时阻断了他们辨别敌我的最基本本能,实验体在训练场上,把同伴当成敌人进行致命攻击,又在敌人面前放下武器毫无戒备。
基因治疗对这一批实验体造成的脑损伤同样是不可逆的,全部死于自残或被同伴杀死。
冯·诺门放弃了“完美人类”计划。在E-079的最后一份实验日志里,他用一种近乎疲倦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话——和他在E-001开头那个野心勃勃的“新人类”宣言相比,这段话的笔画明显轻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拉大了不少。
他提到,去除情感的路径已被证明,无法绕过边缘系统与大脑皮层之间不可简化的复杂连接,而跨物种基因融合的精确度,在现有技术平台上,始终无法突破随机插入的瓶颈。即便继续加大实验体数量,并消耗更多资源去重复这些已经失败过的方案,得到的顶多也只是更详细的失败记录——这已经不再是追求科学突破的态度,而是在浪费元老院的战略储备。
笔锋在最后几行微微加重了几分。他决定将全部剩余资源转入种子计划,利用已经验证的基因编辑技术,为元老院核心成员量身定制无限接近百分之百零排异的活体器官库,和基因治疗制剂原料。他在结论中说,完美人类的理想虽然未能实现,但为制造完美供体开辟了新的道路。
从今以后培育院不再尝试制造超人,只制造耗材。
耗材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够用。
虬龙把这一页反复看了几遍,目光在那句“从今以后培育院不再尝试制造超人,只制造耗材”上停留了许久。这一页是冯·诺门所有实验日志的最后一页,也是整个二号堡培育院所有恶行的最初起点——
那些他在培育院走廊里亲眼见过的、躺在铁架床上瘦骨嶙峋的孩子们,那些被剃光了头发、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的孩子们,全部是这一页纸背后那份被冯·诺门用红笔签了字的“耗材制造计划”的产物。
他把平板放在会议桌上,推到坐在对面的托马面前,指着屏幕上冯·诺门最后那份实验日志的结论段落,问了一个问题:
“他在技术层面几乎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事——跨物种基因融合、脑机接口情感切除、基因治疗药物——每一步都有旧世界铁尾项目的现成数据做支撑。为什么到最后每一步都失败了。”
托马把平板拿起来,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用指尖在屏幕上冯·诺门日志里,那些关于边缘系统神经电信号回路的段落逐行划过。他说,从纯粹的生物物理学角度来看,边缘系统控制的情感反应,不是一套可以被单独关闭的软件模块,而是嵌入在整个人类大脑神经网络的底层架构里。
恐惧、愤怒、悲伤、依恋——这些情绪,在大脑里的神经回路与记忆的编码,和提取共用了同一组海马体神经元,与逻辑判断和风险评估共用了同一组前额叶皮层突触连接。冯·诺门想把这套回路单独切除,或者用芯片抑制掉,相当于想把一张旧世界磁碟里存储了一半的文件,从中间单独抠掉而不损坏整个磁道——在物理上不可能,强行抠掉之后,整个神经系统会自发启动代偿机制,代偿机制过载之后,就是程序性坏死。他说冯·诺门的失败不是因为他的技术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目标。
“人性不可控。不是技术问题,是原理问题。你可以用基因编辑工具修改任何一个基因位点,把序列精确到单碱基对级别,但你没有办法,用同一套工具控制修改后的基因产物,在神经系统里怎么表达、表达多少、和周围数以亿计的突触之间怎么互动。复杂性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所有自上而下的精确控制都会失效。”
托马把平板放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他说完这段话后沉默了一阵,实验室角落里那台区熔提纯炉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虬龙把冯·诺门那份实验日志的最后一页重新翻开,用手指在“只制造耗材”那行字上轻轻敲了几下。实验室应急灯镇流器的低频嗡鸣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把他眼角那道细疤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开口时语调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冯·诺门那个已经埋葬在二号堡废墟深处的幽灵说话。他并不否认冯·诺门的结论——情感确实会让人在做决定时被干扰,会怕、会犹豫、会为了救一个人而把整支队伍置于险境。在战场上这样的犹豫可能致命,但如果没有恐惧,人就不知道自己正在冒的风险有多大;没有愤怒,就失去了对抗不公正的最原始动力;没有依恋,就根本不会为了别的某个人去冒生命危险。
冯·诺门想造出不依赖这些情感也能生存的完美士兵,但他造出来的东西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行尸走肉,因为他从来没想通过一件事——人之所以能在废土上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去掉了弱点,而是因为带着全部弱点在拼命。
“人性是弱点也是优点。感情会让人犹豫,但没有感情,人就不再是人——只是工具。冯·诺门到最后也没想通这件事。他把培育院从制造超人的实验室变成了制造耗材的工厂,自以为承认了失败,其实是放弃了所有可能的方向,只保留了最残忍的那一个。”
他把平板合上,推到一边,从腰间拔出激光刀柄,在掌心里来回转了几圈,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戴克一直靠在情报分析室的混凝土墙壁上听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紫眼在应急灯光下微微眯着,右眼那颗淡紫色虹膜在实验室昏暗的环境里,泛着极淡的冷光。晶体荒漠战役中左肩旧伤愈合后留下的淡粉疤痕,被战斗服领口遮住了大半。他在虬龙说完之后从墙上撑起身体,走到会议桌前,低头看着平板上冯·诺门最后那份日志的结论段落,然后伸出右手,手指在“耗材”两个字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在屏幕上压出了一小圈极淡的指纹。
“我们不是工具。”他说这几个字时语调并不高亢,和在矿洞里向各团下达作战指令时一样平稳。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在座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身体里流着的不仅有珀罗·斯坦的血,还有冯·诺门在制造C类产品时,植入的铁尾项目基因碎片;他在二号堡培育院的档案里被标注为“多余的东西”,他左肩那个,曾被兽王独角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晶体能量照射后,愈合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但冯·诺门在他基因组里植入的端粒寿命锁还在继续倒计时。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句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