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个月，老彪每天都要亲自去仓库盘点一次物资。这个习惯是他在七号堡黑市上混了那么多年养成的——在黑市上，物资就是命，账目就是权力，任何一笔对不上账的物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正在从你口袋里往外抽血的黑手。
联盟成立后，托马设计了一套用探测仪和平板电脑联网的数字化仓储管理系统，每一箱物资入库出库，都会自动生成一条加密记录，记录内容包括经手人指纹、时间戳和物资流向编码。
老彪对这套电子系统一直不太放心，他总觉得那些在平板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数字，不如他亲手摸过的箱子让他踏实。所以他把电子账目和自己的手工账本同时用着，用一本牛皮纸封面厚账本，用工整到近乎偏执的记录每一箱物资的品名、批号、入库日期和存放货架编号。
他的账本在仓库墙壁上，一字排开了好几排储物架，堆满了各种物资——压缩干粮、变异裂蹄兽肉干、医疗用品、备用弹药、柴油桶、旧世界机械零件、变异森林铁木箭杆、从废铁平原上回收的装甲板残片，每一样东西在账本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一行位置，每个位置的编号都与货架上的实物一一对应。
那天傍晚他在例行盘点时发现了异常。
他一手端着搪瓷杯里的咖啡，一手握着铅笔沿着账本逐行核对，从第一排货架的压缩干粮，一直核到最后一排货架的柴油桶。当他的铅笔点到账本上一行标注着“六号堡地下农场作物种子”的记录时停住了，账本上记录这批种子的入库数量是好几袋，存放在货架中段一个标注着“种子专用”的铁皮柜里。
他走到那个铁皮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只剩几袋种子，袋子上六号堡地下农场特有的暗紫色泥土标记还在，但其余几袋已经不翼而飞，铁皮柜底板上散落着几颗从破袋边缘漏出来的红薯种粒。
他把搪瓷杯放在货架上，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了铁皮柜的锁扣。锁扣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他又检查了隔壁几个堆放医疗用品的货架，发现有几箱抗生素和止血粉，也出现了同样的短缺，入库记录上明明标注着前天入库，实际数量却差了一大截，纸箱被人从底部用刀片割开重新封口，封口胶带的品牌和联盟标准配发品完全一致，但胶带的粘贴方向，与仓库保管员惯用的方向恰好相反——
老彪认得每个保管员做事的习惯，负责医疗用品区的保管员是个左撇子，封箱时胶带总是从左往右拉，而这些被重新封口的纸箱上胶带是从右往左贴的。
他把那几个空纸箱搬到仓库门口，那盏最亮的应急灯下，用匕首把箱子拆开，在箱底夹层里找到了几张被揉皱的便条纸，便条纸上用一种细的铅笔字写着几行潦草的数字。这些数字显然不是正规账目，老彪在七号堡黑市上跟走私贩子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一眼就认出它们是转运物资的临时编号。
他把这几张便条纸用指尖压平，夹在自己账本里，把空纸箱重新堆回原位，关上仓库门去了青蛇的办公室。
青蛇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各团送来的训练报告，看到老彪推门进来时的表情，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让老彪坐下慢慢说。老彪没有坐，他把账本翻开摊在青蛇面前，用手指在那些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物资短缺记录上，用力敲了几下，又把那几张从纸箱夹层里找到的便条纸压在账本旁边。
他说这批物资短缺涉及的品类很分散，从种子到弹药都有，但每一项都是铁拳战役备战阶段最吃紧的消耗品。能在不撬锁、不破坏仓库监控设备的情况下，反复偷运物资出营的人，手里一定有仓库的合法钥匙，或者有办法从保管员那里拿到钥匙。
青蛇端起自己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盯着账本上那些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短缺数字，沉默了一阵后只说了四个字：“暗中调查。”
老彪从青蛇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马上通知所有仓库保管员，而是连夜在几个关键通道口旁，用矿渣砖和旧军毯搭起临时观察哨，指派艾拉和伯德轮流蹲守，记录进出时间与携带物品。他自己搬了一张旧木凳，坐在仓库对面那间废弃矿车维修车间里，从维修车间满是灰尘的窗户后面，用望远镜盯着仓库门口。
他把电锯靠在凳子旁边，应急灯调暗到只有极淡的光晕，黑暗里只有他嘴边叼着的烟草根偶尔闪出几颗暗红色的火星。他在这个位置上连续盯了好几个夜晚，在第三夜的后半夜，注意到一胖一瘦两个仓库保管员在换班时间过后许久，从医疗用品区方向沿着墙根，无声地溜出仓库，每人都抱着几个用旧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纸箱外形和他之前检查医疗用品区时，发现短缺的那几箱抗生素的尺寸完全吻合。
两人没有走营地正门，而是沿着矿道深处，一条被旧世界通风管道遮挡的岔路摸到了停车场边缘。
老彪没有当场喝破他们，而是从凳子上无声地站起来，把电锯留给伯德，自己跟在后面远远尾随。他把自己那双旧劳保皮靴的靴底用旧军毯碎布裹紧，踩在矿渣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跟着他们穿过停车场，穿过围墙豁口，一路走到枯树林边缘，那片被风沙半埋的旧世界尾矿库废墟。
废墟里早有人在等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斗篷的人影，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道残骸旁边，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从老彪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斗篷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两个仓库保管员把纸箱交给他，接过一小卷钞票，转身快步溜回营地。
老彪趴在废墟旁边一堵塌了半截的混凝土隔堤上，看清了那个接头人接过纸箱后，在便条纸上划掉了几行字。
他第二天清晨，把记下的接头时间和位置告诉了艾拉，并从自己的安保小队里，抽出两个最擅长夜间渗透的老兵交给菲斯继续调查。菲斯带着人沿着枯树林方向的废石堆又排查了几天，果然在另一个深夜，又堵到了用同样手段偷运弹药出营的另一名负责燃料仓库的保管员，当场将其按倒在地。
从青蛇下令暗中调查后，老彪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把这几只耗子一网打尽。他在黑市上混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狡猾的走私贩子，知道对付这种人最有效的办法，不是突击审讯，而是设一个让他们自己往里钻的套。
他从仓库里挑了几箱压缩干粮作为诱饵——这批干粮是几天前刚从六号堡地下农场调来的新货，外包装箱上的批号标签崭新干净，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这批干粮是内鬼最想尽快偷运出营的抢手货。他用匕首把其中几个纸箱底部割开，在每个箱底的瓦楞纸夹层里，都塞进了几颗微型短波信号发射器。
这些信号发射器，是托马在矿脉实验室里，用从缴获政府军短波电台上拆下来的微型振荡器，和从破碎机出料口回收的细碎晶粒临时赶制的，每个发射器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铅箔胶带封在真空防潮袋里，发射的信号频率极低，用普通政府军短波监听设备完全搜不到，只有托马在情报分析室里专门架设的那台接收终端才能捕捉到。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这几箱干粮放在仓库最靠外侧、最容易搬动的货架上，把其他贵重的医疗用品，和弹药往仓库深处挪了几排，故意在仓库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一条通知——
“近期物资频繁调拨，各仓库保管员务必在换班前，完成当日库存清点，钥匙统一存放在值班室第一格抽屉。”
这条通知是老彪让青蛇签发的，看起来是加强物资管理的正常措施，但实际上把仓库钥匙的存放位置写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就是等待。白天标记物资照常堆放在货架上，没有任何异常，那几个被老彪重点观察的保管员在清点库存时，每次都从这批干粮前面经过，有人脚步明显慢了一下，有人用余光扫过货架上的批号标签，但没有人伸手去碰，沉得住气，是老手。
深夜换班后不久，守在仓库斜对面的老彪，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个负责燃料仓库的保管员独自溜进了仓库，手里拿着一把从值班室取来的钥匙，把货架上那几箱标记过的压缩干粮搬下来，装进两个军用帆布袋里。
他从仓库出来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帆布袋放在停车场旁边，那台废弃的履带式铲运机残骸后面，又返身进去搬了第二批。总共搬走了好几箱，和他一起行动的，还有之前被菲斯堵到过、但尚未抓捕的那个保管员——这个家伙蹲在停车场边缘，一辆报废的政府军越野车底盘下，确认四周无人后把帆布袋装上一辆手推车，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矿道深处那条被旧世界通风管道遮挡的岔路，推车往外走。
老彪从矿车维修车间的阴影里无声地站起来。他今晚没有带那柄平时不离身的电锯，只带了一把消音手枪，腰间插着匕首。他对身后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铁锤，和几个老兵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往前一推，是反抗军内部通用的跟踪手势，意思是“跟上，保持距离，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铁锤把新换好锯链的电锯留在了维修车间里，只拎着一根用螺纹钢改装的短棍。其余几个老兵也学着老彪的样子，把皮靴底裹上旧军毯碎布，鱼贯而出，沿着枯树林边缘那道被风沙半埋的旧世界尾矿库隔堤残骸，无声地跟在老彪身后。
两个保管员推着手推车穿过枯树林，在尾矿库废墟与变异森林边缘交界的低洼处停了下来。这片低洼地，被几座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废石堆环绕着，废石堆之间的狭窄缝隙，被拾荒者踩出了几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每条小道尽头都连接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保管员从手推车底层，翻出一盏用军用红外线滤镜改装的小提灯拧亮，用灯光在废石堆侧壁上朝荒漠方向闪了几下。
片刻之后，荒漠方向的沙丘脊线后面，亮起了回应的灯光信号，节奏和他们在尾矿库废墟里使用的旧暗号一致。三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人，从沙丘脊线后面牵着一头用来驮货的双峰驼走了出来，骆驼背上已经驮了几箱物资——从箱子外包装上的标签看，正是之前在枯树林边缘，被另外两个接头人收走的那几批医疗用品和弹药。
其中一个领头的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废土风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嘴角有一道旧刀疤。他从骆驼背上卸下一个空驮袋，开始和两个保管员交接物资。老彪趴在废石堆低洼地上方一堵断裂的混凝土隔堤上，把消音手枪的枪口对准了那个嘴角有旧刀疤的接头人，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下去。
菲斯趴在他旁边，右手握着一把****，左手按在地上撑着自己瘦高的身躯。
“别急。等他们把货全部卸完，我们再下去。”老彪压低声音说。
两个保管员把手推车上的最后一箱压缩干粮，搬上了骆驼的驮袋，嘴角有旧刀疤的接头人，从斗篷内侧掏出一小卷钞票递给保管员。保管员接过钞票没数就塞进口袋，转身推着空手推车快步往营地走。
老彪和菲斯从混凝土隔堤上无声地滑下来，沿着废石堆脚下的阴影摸了上去。铁锤带着老兵从侧面绕过去，堵住了接头人往荒漠方向逃跑的退路。
菲斯最先从侧面靠近那个正在往骆驼背上捆绑带子的接头人，他的瘦高身材在阴影中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头人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时，菲斯的枪口已经抵在他的后腰上了。
“别动，反抗军。把手放在斗篷外面让我看到。”接头人全身僵了一下，双手缓缓抬起，松开抓紧捆绑带的指节，然后侧头朝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同伴几乎是同时把手伸进斗篷内侧拔枪——老彪在隔堤上方扣下了扳机，第一发消音子弹打穿了右侧拔枪者的右臂肘关节，第二发打在左侧拔枪者左膝上方的肌腱位置，两人惨叫倒地，手枪脱手掉在地上。接头人乘机挣脱菲斯的枪口，撞开旁边一堵松垮垮叠着的波纹铁皮残墙，就往荒漠方向跑去。
老彪从隔堤上翻下来追了上去。那堵被撞倒的波纹铁皮，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深夜寂静的废土上格外刺耳。接头人跑得很快，脚下的沙地被他的皮靴踩出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老彪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在废石堆之间，一前一后追逐了好一阵，直到接头人跑过枯树林边缘一棵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枯胡杨时，铁锤从侧面冲出来用螺纹钢短棍猛击在他后背，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膝盖一软跪倒在沙地上。
老彪追上去，将接头人的右臂反拧到背后，从自己腰间掏出塑料约束带把他手腕勒紧，拖回交接点。两个受伤的同伴，被菲斯和老兵们用同样的方式反绑双手，那头变异双峰驼地站在旁边，安静的反刍嘴里的草料，驮袋里装满了今晚他们偷运出去的压缩干粮。
菲斯蹲在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接头人面前，把消音手枪的枪口抵在他下颌上，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冷硬语调开始审问：“谁派你来的，物资要运到哪里去。”
接头人起初不肯开口，只是咬着牙把头偏向一侧。菲斯把枪口，从他下颌移到他右膝上那个被老彪用消音子弹打穿的弹孔位置，用枪口轻轻压了一下弹孔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的破损皮肤，接头人全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被强行压低的惨叫。他额头上的冷汗沿着嘴角那道旧刀疤往下淌，滴在沙地上，开口时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
“我说……我说……是皮先生。他给我们每人一笔预付金，让我们在黑市上听调。他只跟我们单线联系，每次接货的时间和地点都不一样，都是临时通知的。这批货是运往废铁平原深处一个备用据点，具体位置，只有皮先生本人和他那个会发电报的手下知道。”
菲斯把接头人的供词完整记录在随身携带的便条纸上，让他在上面按了手印，然后把便条纸折好放进自己战术背心内侧最贴身的口袋里。他和老彪把三个接头人和那两个溜回营地之后，在各自宿舍里被青蛇派出的宪兵按在床上的保管员一并押回营地，六个人被分别关进矿道深处，几间用旧世界避难硐室改的单人禁闭室，每间禁闭室门外留两名持枪老兵轮班看守。
老彪带着那份按了手印的供词，和菲斯一起走进情报分析室时，虬龙正坐在会议桌前翻阅托马截获的皮先生加密通讯记录。老彪把供词放在虬龙面前，把今晚从发现物资被偷运到最终擒获接头人的全部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沙哑粗粝，但条理清晰得和他记账本上的炭笔字一样工整。
“经过就是这样。内鬼是几个仓库保管员，背后是皮先生。皮先生是劳特直接指挥的渗透人员。”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下，光头在情报分析室应急灯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条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不是汇报的话，
“我做了那么多年黑市，从来都是别人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枪被我揪出来，这次差点被人把仓库搬空了才发现。这是我的失职。”
菲斯站在老彪旁边，把消音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也开口接道：“我也有责任。皮先生这个人我之前在黑市上打过交道，他做事谨慎但不出格，这次敢把手伸进联盟仓库里，背后肯定有更硬的靠山。我应该早一点察觉到。”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转向老彪，两人对视了一下，老彪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桌上那份供词。虬龙从会议桌前站起来，把老彪和菲斯那份按了手印的供词放在自己面前，在老彪和菲斯肩膀上各自拍了一下。
“这份供词里所有关于皮先生联络方式的细节，全部交给托马做深度分析，加密信道频率、接头暗号的变换规律、备用据点可能的分布范围——托马把这些全部比对完，或许就能在皮先生下一步行动之前，锁定他的新位置。菲斯这次审讯问出的一条关键线索——皮先生每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临时通知，而且只用一个独立加密信道联系。等托马把频率锁定之后，戴克会通知影进行定点清除。至于失职——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失职。皮先生在黑市里经营了很多年，能在联盟成立之后，这么快就找到我们后勤体系的薄弱环节，靠的是劳特从我们内部泄露出去的数据。劳特才是我们要抓的那个人。加强警戒，捉拿皮先生。
现在两个内线接头人已经落网，皮先生的几个中间联系人，也被老彪从仓库保管员嘴里审了出来，青蛇接下来会对仓库实行双人双锁。他需要先躲一阵避过风头，但躲不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