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彪在七号堡黑市上混了几十年,从他还是个在废铁平原上捡弹壳换粮票的光脚少年开始,到后来成为反抗军后勤线上说一不二的物资总管,他见过的骗局和设过的圈套,比黑市上所有赌场里的骰子加起来还多。
他知道皮先生这种人不会被普通的诱饵打动,因为皮先生自己就是靠诱饵吃饭的。要想让一条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对每一处风吹草动都保持警觉的老蛇自己游进笼子里,必须用一个让他不得不信的鱼饵。这个鱼饵老彪足足想了好几天——
不是变异兽肉干,不是医疗用品,也不是柴油,是“残骸”。
他从托马那里得知,皮先生背后的劳特,一直在寻找旧世界圣殿遗迹里残留的能量武器原型机,而这批原型机的外壳残骸和部分核心零件,恰好在前一次政府军清剿废铁平原时,被遗弃在了一处战场上,之后辗转落入了几个在黑市边缘活动的流动拾荒者手里。
老彪让菲斯在黑市上放出风声,说反抗军急需回笼资金,有意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出售这批“无意中获得的”残骸,并要求买家必须亲自验货、当场结算,不接受任何中间人代劳。
这个诱饵太完美了。能量武器原型机零件——那是连一号堡核心区圣殿守卫都眼馋的遗物。皮先生在黑市上经营了那么多年,对这种级别的货不可能不心动。
一个只想买便宜压缩干粮的奸商,会委托中间人出面,但一个想从劳特手里换取更多信任和地位的渗透头子,会亲自来。
而老彪在黑市上放出风声时,还特意用他在黑市走私圈里最可靠的几位中间人作渠道,把故事包装得天衣无缝:反抗军急需这批货变现,来填补最近新涌入的大批投奔者口粮缺口,心急着出货,验货地点选在一个废弃已久的机械维修厂内——那里四通八达、视野开阔、买家容易撤离。换做任何人是皮先生,也会判断这里是个能安全验货的地方。
废弃机械维修厂坐落在七号堡黑市外围,一处被旧世界工业废墟环绕的低洼地里。维修厂在核战爆发前,是旧世界一家大型矿业公司的设备维修车间,厂房墙壁用厚达一臂的钢筋混凝土浇筑,几十年的辐射尘暴和酸雨侵蚀,让外墙表面的水泥层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成深褐色的钢筋骨架。
厂房屋顶上那几台早已锈死的大型桥式起重机还悬挂在钢轨上,吊钩在半空中,被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像是老旧门轴在慢速转动时的嘎吱声。厂房内部地面上散落着几台被拆光了零件的旧世界工业机床残骸,机床底座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几十年前最后一次检修的日期,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维修厂四周被几座废石堆和半塌的混凝土围墙环绕着,从厂房内部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出去,视野都足够开阔,这让前来交易的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安全的、不容易被埋伏的地方。但也正因为这些废石堆和围墙的存在,如果提前在这些障碍物后方和厂房房顶布好了伏兵,整个维修厂就会变成一个完美的口袋阵——四面都有出口,但每个出口都在枪口覆盖范围之内。
老彪提前好几个钟头,就把老凯和菲斯手下的十几个精锐老兵带到了维修厂。他把伏击点逐一分配:老凯带几个***手,藏在厂房内部那几台被拆光的机床残骸后面,负责近距离控制和震慑;菲斯蹲在房顶那台锈死的起重机操作室里,架着步枪透过操作室破碎的玻璃窗盯着厂房入口;其余老兵分成两组,一组藏在维修厂外侧废石堆的阴影里,另一组藏在厂房后墙那道被爆破炸开的豁口外。
老彪自己站在厂房中央,面前摆着两个军用器材箱,箱子里装的当然不是什么能量武器原型机零件,而是几截锈得不成样子的旧工业管道。他把箱子盖子敞开着,借着厂房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又在箱子旁边放了几瓶从蒸馏酒和几个搪瓷杯,营造出一副准备在交易后和买家喝几杯的轻松氛围。
皮先生带人赴约的时间分毫不差。他带着四名手下,从维修厂南侧那道被爆破炸开的围墙豁口走进厂房,四名手下清一色穿着深灰色连帽斗篷,斗篷下鼓鼓囊囊地揣着消音***和手枪。皮先生本人走在中间,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那道标志性的旧刀疤。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进厂房之后先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用目光缓缓扫过厂房内部那几台废弃机床残骸、房顶上那台锈死的起重机和站在厂房中央正朝他招手的“老彪”。他显然做过功课——他认得老彪的脸,甚至可能还通过劳特的情报网络看过青蛇的画像。
他朝旁边一个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人留在厂房门口把风,然后自己带其余三人走向老彪。
老彪端起搪瓷杯朝他举了一下,杯子里的蒸馏酒在昏暗光线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皮先生,等你很久了。东西都在这儿,你自己验。这两箱是托人从废铁平原上淘回来的,保存得还算完整,你上手看看。”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让房顶上菲斯能从破碎的窗户缝里听得清清楚楚。皮先生在箱子前蹲下来,伸手拨开最上面那层履带销和锈铁管残骸。他的手指在触到箱底硬邦邦的冷金属零件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两根手指把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翻起来。
就在他低头,想借着昏暗光线辨认铁板上刻着的编号时,老凯从机床残骸后面无声地站了出来,他的***枪口在皮先生后脑勺上方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住了,老凯用手在枪托上用力一拍,枪机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
“别动。”
皮先生的反应比老凯预想的快得多。他几乎是同时把斗篷往上一甩,身形往左后方侧倾,右手从斗篷下抽出一把消音手枪,想朝老凯方向开枪——但老凯没有给他扣扳机的机会。
菲斯从房顶起重机上打出了第一发子弹,居高临下的弹道精准地贯穿了皮先生右手握枪的前臂,手枪脱手飞出去,砸在机床底座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皮先生惨叫一声,捂着被击穿的手臂往后退,他带来的四个手下同时拔枪,但废石堆和厂房后墙埋伏的老兵们已经冲了出来,步枪从多个方向同时开火,当场击毙了把风的和另一个试图从厂房侧窗跳出去的人。剩下两个手下见势不妙想往围墙豁口方向跑,被老凯追上去用***抵住后腰,喝令他们跪地。
两人扔掉手枪,双手抱头跪在水泥地面上,被老兵用塑料约束带反绑了手腕。
老彪走过去把皮先生从地上拽起来,他右前臂被菲斯击穿的弹孔还在往外涌血,斗篷袖口被血浸透后紧紧贴在伤口上,老彪让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皮先生没有反抗,只是用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仰起头看着老彪,嘴角那道旧刀疤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着,但他的眼神出乎老彪的意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猎物反咬之后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像是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秃头大汉在黑市上的真正分量。
皮先生被押回营地后,关进了矿道深处那间专门用于审问重要俘虏的硐室。这间硐室的混凝土墙壁上,还残留着旧矿难应急指挥时期用白漆喷刷的疏散箭头,菲斯让宪兵把硐室铁门锁死,只留一盏应急灯在墙角亮着,光线昏暗得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肌肉跳动。
皮先生右臂的枪伤被茱莉亚做了紧急清创和包扎——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为了让他能完整说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菲斯站在皮先生面前,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旁边摊着老彪从皮先生身上搜出的全部物品:
一台短波通讯器、一本写满暗码的便签本、几枚假身份牌,以及那把被菲斯一枪打掉了枪管的消音手枪。菲斯右手握着自己的手枪,枪口没有对准皮先生的要害,只是自然垂在身侧,让冰凉的枪口偶尔轻轻碰到皮先生手背上。
“这些暗码我已经让托马译出来了一部分。你从七号堡往外发的最后几条加密信号,分别对应着碎影小队出发后的确认、渗透人员最后一次定时回报、以及一份未完成的人员刺杀清单。你怎么跟劳特交代这份清单没完成。”
皮先生沉默了很久,菲斯没有催促他,只是把自己手枪的枪管,在皮先生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皮先生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右臂,包扎用的绷带是茱莉亚从联盟医疗用品库存里拿出来的,和他在黑市上偷运出去的那几箱抗生素是同一个批次。他说他的腿刚才在厂房里被跳弹擦伤了,现在还在渗血。
菲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小腿——确实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浅表伤口,裤腿被血浸湿了一片。菲斯撕下一小截绷带扔给皮先生,说包扎完就继续交代。皮先生用左手笨拙地把绷带缠在小腿上,缠完之后抬起头,嘴角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开口了。
“劳特的计划分三条线。第一条线是碎影小队——三号梯队全部精英,由冰锥带队,任务是渗透进入八号堡外围营地,优先刺杀影和戴克。影背叛了劳特,戴克离开暗杀组时没有给劳特留下任何话,他在五号堡为了救你们的队友跟守卫者拼命——这些事不用我跟你说。
第二条线是我。我负责从外部破坏联盟后勤线,用收买和偷运的方式把你们的粮食、弹药和种子弄走,让铁拳战役还没发动就断粮。我从仓库保管员那里,拿到的漏洞情报全部来自沉锚——一个潜伏在你们内部很深的人,他的代号只有劳特本人和我知道。我被捕之后沉锚会暂时进入休眠状态,但他的身份在劳特手里,只要劳特还在,随时可以启动下一个代行者。第三条线——”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语调说下去,
“第三条线我本来只是负责接头,但现在已经跟我没关系了。碎影小队出发后,我和他们的通讯官静电一直保持着独立加密信道联系。上一次定时回报内容,你们大概已经从截获的信号里破译到了——冰锥计划,利用一号堡核心区外围的旧圣殿通道支线设立伏击圈。你们想去的地方,他已经在等着。”
菲斯把录音机按停,把磁带退出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推开硐室铁门,叫了一个站岗的老兵,把剩下的审问笔录送去情报分析室,片刻后带着那份笔录走进情报分析室时,虬龙正站在会议桌前翻阅托马破译的暗码比对结果。菲斯把录音带笔录和皮先生交出的渗透名单双手放在桌上。青蛇翻开渗透名单时,眉头皱了一下——名单上不仅有皮先生在后勤系统里发展的中间人代号、接头方式和对应仓库薄弱环节,还赫然列着几个,仍在营区不同岗位任职的非正式编制人员姓名,其中一个人,跟托马刚才截获的最后一条异常短波信号发射时间完全吻合。
青蛇把名单放在虬龙面前,铅笔在名单上用力划了一道,提出即刻按名单抓人。
虬龙把那份名单逐页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青蛇,下令即刻抓人。青蛇拿起名单从会议桌旁站起来,把冷月从训练场叫了过来,两人带着宪兵在当天下午,就将皮先生渗透名单上,所有在营地内的人员全部捉拿归案。同一时间,老彪带了几个人回到七号堡黑市外围,那些流动拾荒者常去的几处废弃据点,将名单上不在营地内的人逐一逮捕,包括之前把偷运物资藏在废石堆中间,那个旧世界尾矿库废墟的两名接头人,以及曾在枯树林边缘,用手提灯向荒漠方向发信号的一个瘦高个中间贩子。
人犯全部押入禁闭室后,皮先生被宪兵从审问硐室里单独提出来,押到情报分析室门外。虬龙从会议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皮先生被塑料约束带反绑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皮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靴靴尖,他在黑市上经营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次成王败寇的下场,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觉到失败——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从查出他渗透计划,到亲自批准所有抓捕行动,从头到尾都冷静得让人心寒。
皮先生忽然双膝跪了下去,他的右腿被菲斯击穿的弹孔,在小腿包扎绷带下渗出新的血迹,把绷带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抬头看着虬龙说他的腿还在流血,请虬龙看在他曾经在七号堡黑市上,帮过反抗军搜集情报的份上饶他一命。
虬龙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皮先生,这个人在黑市上替劳特经营了那么多年,渗透联盟后勤线、偷运军用物资、收买内部人员、为碎影小队提供目标情报——每一件都够极刑标准。
皮先生见他不说话,又用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虬龙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叫出了菲斯的名字。菲斯从情报分析室墙边走出来,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消音手枪,枪管上还残留着刚才在审问室里轻轻敲在皮先生手背上时,留下的那圈极淡的指印。
“皮先生是你审出来的,名单是你从他嘴里撬出来的,追回的物资也是你带着人一箱一箱扛回来的。这个人交给你处置。”
菲斯走到跪着的皮先生面前,弯腰把皮先生从地上拽起来。皮先生被拽起来时,身体前倾得几乎要重新摔倒,右臂伤口被菲斯拽住肘弯时,疼得他面部扭曲,嘴角那道旧刀疤也跟着狰狞地抽了一下。
菲斯没有松开手,只是把他架稳了,转回身朝虬龙点了下头。“我把他押回营区禁闭室。”他的语调很平静,和他在黑市上谈成一笔公平买卖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皮先生被菲斯架着拖出走廊时,回过头朝情报分析室门口看了一眼,宪兵已经在门口站成两排。门框外走廊里的应急灯光从侧面打在菲斯脸上,把他眼窝深陷的颧骨轮廓衬托得格外清晰,也把他扣在皮先生右臂上的那只手映出了一片极淡的血渍。
菲斯押着皮先生,沿着矿道走廊往禁闭室方向走去。皮先生的伤口在押送途中还在往外渗血,茱莉亚端着换药盘跟在旁边,给他重新包扎了一次。宪兵打开禁闭室的铁门后,菲斯把皮先生交给门外的看守,然后自己靠在冰凉的矿道花岗岩墙壁上,把那把消音手枪重新检查了一遍——弹匣里还剩八发子弹,枪管被他用袖口反复蹭过,之前审问时皮先生手背上的血渍,已经从防滑纹缝隙里蹭干净了。
他把枪插回腰间,站直身体沿着走廊往情报分析室方向走去,准备向虬龙报告劳特下一步行动计划中还需要追踪的几条线索。
他的脚步声在矿道走廊里越来越远,逐渐被禁闭室铁门合上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