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通过声音传输全程进行旁听审判。
他躺在医疗室病床上,左腹的伤口已经拆了线,菲斯给他换上了轻便的纱布绷带,茱莉亚把音响放在他枕头旁边,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密室里每个人的发言。
他听到原鹤说“叛徒的命应当偿还”,听到旁听席上有几个六号堡老兵在抗议,也听到老凯用液压冲击锤在地上墩了一下、站起来替老幺说话,听到阿阳冲进密室跪在地上哭着说愿代姐受罚。
他让茱莉亚把对讲机举到他能对着话筒说话的合适高度,然后他用沙哑却沉稳的语调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密室里每个人耳中。
“原鹤说降兵被暗流杀手割喉而死,我理解他的愤怒。我在六号堡地下诊所里躺了这么久,就是被劳特派来的刺客,用淬毒短刃刺穿了腹部。
但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劳特手下留情,是因为老幺在维修间里拒绝了他的命令之后,把劳特提前布置在联盟内部的潜伏人员名单交给了影。
我这条命,有一部分是她救的。
劳特那天布置刺杀时选择的时机,正好是我在孤儿院门口停了一会儿看孩子们写字的间隙。老幺传递假情报那段时间,把劳特的注意力从我的散步路线上移开了——
如果她没有参与反间计,劳特可能会更早启动刺杀,或者选择更隐蔽的方式。
她没能阻止刺杀,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延缓了时间窗口,给冷月加强我宿舍周围的安保留出了余地。”
青蛇停了一下,让茱莉亚把水杯递给他喝了几口,然后继续往下说。
“她在九号堡击毙了多只实验体,每一发都打在芯片位置,没有一发脱靶。这些命中记录,影同步发给了托马,托马也全部归档了。
如果没有她压制实验体的推进,中层走廊的防线,可能会被多只实验体同时突破,伤亡会更大。
她参与反间计期间,传递的每一条情报都是假的,全部经过虬龙、戴克和托马逐条审核。
暗流组织残余人员的代号和据点坐标,也是她主动供出来的。我是被她间接救过的人,也是被她替劳特传递假情报期间间接保护过的人。
我以铁血联盟议会议长的身份,建议军事委员会给她一次机会——不是无条件的赦免,是让她在联盟监管下,继续用行动证明自己。”
青蛇的发言结束之后,虬龙让密室里的旁听席暂时肃静。
他把戴克、冷月、影、托马、茱莉亚、老凯、铁锤和原鹤叫到密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把门关上,让每个人逐一发表对老幺的裁决意见。这间小会议室在元老院时代是守密院书记官的休息室,墙壁上还残留着旧世界软木隔音板的残片,铁皮办公桌边缘,有几道被匕首划过的旧痕。
戴克说,他之前已经陈述过自己的意见——老幺立功赎罪,应从轻。他作为军事委员会副总指挥,建议免除老幺一切实质性刑事处罚,保留其狙击队队长职务,改为记大过一次,观察期持续至备用主脑被彻底关闭,期间由他本人担任直接监督人。
冷月说她作为安全部副指挥,愿意用自己在联盟安全系统内的全部信誉替老幺担保。观察期间,她会同步监控老幺所有加密通讯频段,每周向军事委员会提交一份独立的交叉比对报告。如果老幺在观察期间有任何异常行为,她愿意一并承担责任。
影说,她在枯树林里向戴克坦白身份时,也说过和老幺对自己坦白时一模一样的话。老幺被劳特用真阿阳的命胁迫这么久,从来没有主动替劳特做过任何一件伤害联盟的事,她认为老幺值得被宽恕。她建议,让老幺在观察期间,协助情报部破译暗流档案中被加密协议锁死的剩余文件。
托马说,他从纯技术和情报价值角度补充一点——老幺在暗杀组受过的密码学训练,是目前整个联盟内部除劳特本人之外,唯一能解开暗流档案中,被军用级量子密钥分发协议加密的剩余文件的人。如果联盟决定处决或永久监禁老幺,那些文件里关于备用主脑接口和传谕院分流节点的关键情报,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破译。
老凯说,他冲击锤硬顶实验体时,老幺替他清掉了侧翼好几只包抄他的实验体,这笔救命债他认。
原鹤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收编降兵之后,一直被暗流杀手割喉的事堵在心里,今天他第一次听到老幺在反间计期间做过的事,他会保留个人意见,但尊重戴克和青蛇的判断。他不投反对票。
虬龙在每个人发言完毕之后,用手撑着小会议室的铁皮桌沿,把所有人的意见逐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做出裁决——
老幺虽有罪,但立功赎罪,免除一切实质性刑事处罚,保留狙击队队长职务,记大过一次,观察期持续至备用主脑被彻底关闭,期间戴克担任直接监督人,冷月和影分别提交独立交叉监控报告。
托马在观察期间,安排老幺协助情报部破译暗流档案。
这个裁决需要军事委员会投票表决,现在暂时休会,所有人回到密室继续开庭。
虬龙带着合议组成员重新走进密室时,旁听席上瞬间安静下来。阿阳还坐在老幺旁边的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老幺的手腕,另一只手反复用袖口擦着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老幺跪在密室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铁皮办公桌边缘那道被无数人反复摩擦过的旧木纹,双手放在膝盖上。虬龙走到铁皮办公桌后面站定,把合议组刚才在小会议室里逐条讨论过的裁决内容逐条宣读。
“老幺,代号‘暗流’,原福斯特·斯坦安插在劳特身边的暗棋,后被迫替劳特·斯坦搜集联盟内部情报。
查其参与反间计期间,所传递情报均为虬龙、戴克、托马三人逐条审核过的假情报,未对联盟造成实质性损害。
查其在九号堡战役中连续击毙多只实验体,有托马同步作战记录为证,命中率全部有效,无脱靶。
查其主动供出暗流组织残余人员完整名单,有影提交的档案原件为证,所有代号和据点坐标均,与后续清剿行动中被缴获的暗流加密电台信号源完全吻合。
依据铁血联盟军事法庭战时特别条例,经军事委员会合议组表决——老幺虽有罪,但立功赎罪,赦免。”
青蛇在医疗室里,听完虬龙宣读裁决全文后,让茱莉亚把对讲机重新拿到他嘴边,他用沙哑但沉稳的语调,最后补充了一句——
“我以铁血联盟议会议长的身份,同意虬龙总指挥的裁决。让她继续留在联盟,以行动证明忠诚。”
茱莉亚把他这句话,逐字转述到密室的扩音器上。
老幺在裁决全文时,一直低着头。她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抬起来搭在额头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说道:
“我誓死效忠联盟。从今往后,我是铁血联盟狙击队队长,我的枪口只对准联盟的敌人,我的眼睛只替联盟的旗帜盯梢。劳特·斯坦曾经说我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他用这把刀伤害过很多人。
今天这把刀不再是他的,是你们的。
如违此誓,愿受军法处置!”
虬龙走到老幺面前,弯腰伸手握住她的双臂,把她扶起来。
他看着老幺的眼睛,说道:“你刚才发的誓我听到了,整间密室的人都听到了。观察期结束之后,如果你用行动兑现了今天的誓言,这篇裁决,就是我签字的最后一份关于你的档案。”
阿阳从老幺旁边站起来,一头扎进老幺怀里,用双手死死抱住姐姐的后背,把脸埋在老幺肩窝里放声大哭。
她抱着姐姐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
“姐,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老幺低头把下巴抵在阿阳头顶,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落在阿阳银白色的短发上。
老幺把阿阳从怀里松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继续抽泣,她抬起手用手背在自己眼角用力蹭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虬龙等人,以及旁听席上每一个为她投了信任票或保留反对意见的人。
她郑重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扶着阿阳的肩膀,沿着走廊往狙击队营房方向走去。虬龙站后面,看着老幺和阿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面前那份裁决文件合上,宣布散会。
旁听席上的代表们开始陆续起身,有人仍在低声交头接耳——原鹤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走廊方向走去,在经过虬龙面前时停了一下,说希望他这辈子再也不用参加这样的审判。
人群散去,密室重新陷入安静,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还在一如既往地发出镇流器老化的低频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