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和老幺从碉堡里出来时，战争中引发的火光，已经开始将九号堡上空照得如同白昼。
联盟军的电磁炮刚把堡垒深处一座隐藏的备用供电塔从基座上轰塌，蓝白色的电弧在倒塌的钢架之间跳跃了片刻便熄灭了，整座堡垒内部还在运转的自动防御系统同时陷入了瘫痪。
冷月带着近卫连，趁这个机会从牢房走廊侧翼突入了中层隔离区，几个试图在黑暗中重新架起重机枪的暗流杀手被连续击倒。
虬龙的激光刀在最前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扇合金隔离门被劈开的刺耳金属撕裂声。
影领着老幺，沿着废石堆之间的阴影绕到了主大厅后方，来到被炸塌了半边墙壁的监狱行政楼里，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防火门。
她自己在门口用夜视瞄准镜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追兵之后，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这间房间在战前大概是监狱管理员的档案室，墙壁上还留着几排被撬空了的铁皮档案柜，地面上散落着被烧毁了大半的档案残页，墙角那张铁皮办公桌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桌面边缘有一道被匕首反复划过之后形成的深深凹痕。
影把****靠在档案柜上，转身面对老幺。
火光照进破窗，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你的话我相信！我们来一起对付劳特。
刚才在塔架上我把枪口对准你，在碎石坡上我追着你，问了那么多遍——你是不是暗流卧底，你为什么还在替他做事，你知不知道传递情报本身就是害人……
你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
我信你！”
老幺站在翻倒的铁皮办公桌前，影那番话她从头到尾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空气中单独摘下来，又反复称量之后才敢放进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用力蹭了一下。
“谢谢。在维修间里我对劳特说我做不到时，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拒绝之后还不敢离开他。
在塔架上你把枪口对准我，我以为，我把你心里对我最后的信任也打碎了。你说你信我——谢谢你。”
影把靠在档案柜上的长管步枪重新背回背后，走到老幺面前，用右手在她左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这一掌力道很重，老幺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但拍完之后影的手没有马上移开，而是停在她肩头上按了一下。
“但你要将功赎罪。我说信你，是在知道劳特手里还抓着你妹妹之后，仍然相信你不会主动背叛联盟。
我说信你，是相信你在维修间里拒绝劳特时，心里想的不是怎么继续替他做事，而是在怎么保护你妹妹的同时，不再让更多人因为你而受伤害。
但这些信是给我自己的，不是给虬龙和戴克的。虬龙在三号堡城下对原鹤说过既往不咎，戴克在军事委员会上说你是我亲自提名的人——他们愿意给每一个从暗处走到明处的人一次机会，但机会不是白给的。你得用行动把它挣回来！”
老幺把靠在档案柜上的后背重新挺直，用那双从不犹豫的浅灰色眼眸直视着影的眼睛。
火光照进破窗，把她左耳上的银环映得微微发亮，在她侧脸上投下了一道细淡的光弧。她用笃定的语调开口。
“好。我跟你去见虬龙，把我所知一字不落地写成书面供词，等这场仗打完之后交给军事委员会。如果虬龙和戴克觉得我做得还不够，我可以辞去狙击队队长的职务，重新从最基层的狙击手做起。我用行动证明给他们看！”
影听把放在老幺肩上的手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用后背靠着档案柜冰冷的铁皮柜门，偏过头，看着窗外战场上还在继续蔓延的暗红色火光。
“辞去狙击队队长职务这件事，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劳特还没被抓住，阿阳还在他手里。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劳特手里那张最后的底牌废掉。
我有一个方案。劳特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塔架上故意打偏了这一枪，也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你还活着，还在战场上继续执行狙击任务。
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
你继续以暗流卧底的身份，用备用加密信道向他传递情报，但传过去的每一条情报都由我、托马和戴克提前设计过——
看起来像是你冒了极大风险，从联盟内部偷出来的机密信息，实际上每一条都是我们想让劳特知道的假情报。
让劳特以为你还受他控制，以为他还能继续用联盟内部的情报网络，提前预判联盟的下一步行动。等我们攻入据点核心区，他就知道他在你身上押的所有筹码都已经被你亲手清空了。”
影带着老幺，沿原路返回了九号堡外围隔堤上的临时指挥所。
虬龙刚回来部署梳理战斗情况，正站在隔堤高处，面前支着一张用装甲车残骸钢板临时搭成的战术桌，桌上摊着托马实时更新的九号堡内部结构扫描图，标注了据点的防御薄弱点和正在推进的各队路线。
他战斗服肩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激光刀刀柄握在右手里，防滑绳上沾满了血渍和辐射尘粉末。
影走到他面前，把老幺刚才对她说的话逐条汇报了一遍——从福斯特当年如何把她和阿阳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捞出来，到劳特如何用真阿阳的命胁迫她继续潜伏，到她一直没有回复劳特的任何一道指令，到她同意用假情报方案将功赎罪。
虬龙听完之后，把激光刀刀柄放在战术桌上，看着老幺。
他的目光沉静。
“老幺，福斯特把你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划掉，劳特用你妹妹的命逼你替他做事，这些不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被迫承受的。
但你在维修间里对劳特说‘我做不到’，把密信一字不落地交给我，在军事委员会上，从来没有替劳特做过任何一件伤害联盟的事——这些是你自己选的。
你愿意用行动证明自己。但现在我问你——
如果行动中需要你在劳特面前，重新以暗流卧底的身份传递假情报，如果传递假情报过程中，劳特反过来用你妹妹的命做最后的要挟，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会再辜负！我在碉堡里对影说过，我以前不是不想反水，是不敢。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你们会陪我一起救阿阳。这些信任我欠了这么久，现在该还了！”
老幺说。
“看行动？！
你今天在塔架上打偏的那发子弹，我不会追问原因——因为你在扣下扳机之前已经选了。
你选择了不杀劳特，但你也没有替他杀任何人。
这份选择我看到了。现在你用接下来的行动继续证明它。
影的方案我批准。
从现在起，你继续以暗流卧底的身份向劳特传递情报，每一条情报都由影和托马提前审核过，你要确保传递假情报的每一步都让你妹妹在劳特手里越来越安全——
因为劳特越信你还被他控制，他越不会轻易动你妹妹。”
老幺看着虬龙点了下头。
“你不会后悔今天给我的机会。”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