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堡东门城墙上，最后一座重机枪掩体被电磁炮从垛口上掀飞，战场上的枪声逐渐从密集转为零星。
主大厅方向的战斗还在继续，冷月带着近卫连，沿着牢房走廊逐层清剿残敌，液压冲击锤砸穿合金隔离门时，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堡垒深处传上来一次。
影带着老幺从碎石坡上撤下来，沿着废石堆之间的阴影绕到了塔架后方，那里有一处被爆炸冲击波掀翻了顶盖的混凝土碉堡。
这座碉堡是劳特在改造九号堡外围防线时，用矿山安全避难所改建的临时弹药库，无人机在强攻开始后不久就把它炸穿了，里面堆放的弹药箱还在角落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碉堡内部唯一的照明，是穹顶上方漏下来的火光，火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布满弹孔的墙壁上。
老幺靠在碉堡内侧一面相对完整的防火砖墙壁上，把***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影站在她对面，长管步枪背在背后，手枪握在右手里，枪口斜向下指着地面。
她在塔架上已经问过老幺——你是不是暗流卧底？老幺回答是。
她在碎石坡上又问过老幺——为什么？老幺说是劳特抓了她妹妹。
现在她把备用手枪的保险重新关上，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间枪套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说你是暗流卧底——暗流这个词，我在暗杀组档案室里查了这么久，一直以为它只是劳特经营的独立情报网络的代号。你说你是福斯特安插的暗棋。福斯特把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捞出来的成品人，统一编入暗流组织，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的代号，每个代号都对应着不同的任务。
你的代号是什么？”
老幺把靠在防火砖墙壁上的后背缓缓往下滑了一点，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福斯特安插的暗棋，代号暗流。
福斯特在多年前，把我和阿阳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捞出来之后，把我的代号直接定成了‘暗流’——
因为这个代号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劳特只要看到这个代号，就知道我是福斯特留给他的人。
福斯特让我以暗杀组狙击手的身份潜伏在劳特身边，让我在关键时刻替他监视劳特的一举一动。
后来劳特接管了暗流组织，把我也一并收编，我的代号没有变，但我的任务从监视劳特，变成了替劳特监视联盟。”
影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走到老幺面前蹲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她的脸，看到她的眼眶微红，但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疲惫和解脱。
影把手电筒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让光束朝着未榻的天花板方向，在碉堡穹顶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看着老幺的眼睛。
“福斯特当年把你安插在劳特身边，是想让劳特在接管暗流组织之后，还能有人从内部牵制他。
但福斯特后来被斯科特软禁在守密院密室里，暗流组织彻底落入了劳特手里。
福斯特现在下落不明——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零号堡外围密道里，被圣殿守卫押往守密院密室。
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都已经生死不明这么久了，你还听劳特的话？
你又不是劳特的人——你是福斯特的人？”
“我是福斯特的人！但福斯特已经管不了劳特了。劳特接管暗流组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福斯特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棋，全部重新排查了一遍，我的代号‘暗流’被他保留下来，但我的任务被改成了替他监视联盟。
他手里有我妹妹——不是克隆体阿阳，是真正的阿阳。”
老幺的眼神疲惫而坚定，她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压了很多年之后，终于被另一个人完整听完的事实。
影把放在地上的手电筒重新拿起来，夹在战术背心胸口的挂环上，站起来走到碉堡入口处，往外面看了一眼。
九号堡主大厅方向的战斗还在继续，火光把整片外围防线照得忽明忽暗。
“劳特用你妹妹要挟你，他具体是怎么做的。你妹妹在他手里关了多久，他现在还拿她的命逼你做什么？你上一次看到你妹妹是什么时候——不是现在这个克隆体阿阳，是真身！”
“很久以前。不是看到，是感觉她还活着！”
老幺把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缓缓摊开来又攥紧，用右手虎口上那道厚茧在左手指节上来回摩擦着。
影把老幺攥紧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极稳。她的手背上有旧伤疤，老幺的手背上也有刚结痂的新血痕，两只手在火光下同样布满厚茧和伤痕。
她看着老幺的眼睛，用一种小心的语调开口。
“阿阳知道吗？她知道你一直在替劳特做事吗？”
“不知道，我不敢让她知道！她每天跟在我后面，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克隆体，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真身。”
“我很矛盾。我想告诉她真相，每一次她叫我姐时，我都想把她拉进隔间里把门锁上，把这些年我替劳特做的每一件事全部告诉她。
但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她知道了之后会怎么看我，联盟的人知道了之后会怎么看她，虬龙和戴克还会不会让她继续留在狙击队。
她在废铁平原上一个人流浪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我，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失去这一切。
但如果我不告诉她真相，劳特有一天会自己告诉她——用劳特的方式！”
老幺把脸埋在影握住她的那只手里，额头抵在影的手背上，肩膀开始抖动，她的声音压在影的手心里，闷闷的哑哑的。
影让她哭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放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极稳。
她问老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刚才在塔架上老幺说想反水，但妹妹在劳特手里。
现在她知道，那个“妹妹”不只是跟在她们后面叫姐的阿阳，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真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