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从塔架顶层沿着维修梯滑下来,没有马上回战场。
她站在塔架底层的阴影里,后背靠着锈蚀的工字钢立柱,把手枪的保险重新关上,把枪口从斜向下压的角度缓缓收回来,插回腰间枪套里。
她心里清楚,她给老幺留的那个问题——
那个在她蹲守通风管道的无数个深夜里,看着老幺独自站在窗前,反复***机、反复用打火机烧掉密信、反复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抽泣时一直在盘旋的问题——
还没有被真正回答。
她认识老幺这么久,从八号堡外围营地被虬龙接纳开始,到现在一起打了这么多场仗,老幺每一次在训练场上纠正阿阳握枪姿势时、从来不留任何情面,每一次在狙击阵位上用瞄准镜追踪目标时、从来没有任何犹豫,但每次收到劳特的密信之后,她的手指就会开始发抖。
这种发抖不是生理性颤动,是一个人在反复撕扯自己心里最后那根绳索时,手指在替心脏把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恐惧和愧疚全部抖出来。
她把后背从钢柱上移开,重新沿着塔架底层的阴影往战场方向走去。九号堡东门城墙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电磁炮已把最后一座自动炮台从基座上轰了下来,近卫连正从城墙豁口处往堡垒内部推进。
但影没有往主战场方向走,她绕过塔架底层,沿着那排被爆炸冲击波震塌了一半的矿渣砖围墙,来到废石堆之间的阴影处,摸到了老幺刚才所在狙击阵位的正下方。
她知道,老幺不会在一个狙击位置长时间待着,她会转移到这片狙击阵位的某个角落里——老幺从来不会在战斗结束之前主动撤离,即使她已经连续射击了好几个钟头,即使她的虎口已经被后坐力震得发青,即使她刚才已经因为无法对劳特扣下扳机而彻底动摇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内心被撕扯成什么样子,只要战斗还没结束,她就会继续更换狙击位置,重新校准瞄准镜,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果然,影注意到在废石堆和塔架之间,在一片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坡上找到了她。
老幺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狙击阵位上,而是独自坐在碎石坡边缘一块被炸塌的花岗岩碎块上,***横放在膝盖上。
她的战斗服肩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内衬上沾了几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她没有低头看伤口,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枪身上,看着远处九号堡方向还在燃烧的几处残骸。
影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横放在膝盖上的***拿起来,靠在旁边的废石堆上,然后蹲下来与老幺面对面平齐。
她的右手握着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她看着老幺的眼睛,用极其冷静的语调开口。
“你是不是暗流卧底?刚才在塔架上你说你下不了手,你说他救过你的命……这些话我全都听过了——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我对戴克坦白身份时,用的也是同一套话。但你不是我,你在维修间里收到密信之后烧掉,你没有回复他,你在虬龙面前主动坦白,你在训练场上拼了命地纠正每一个新兵的握枪姿势,你把狙击队当成自己的家。但你也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你还有秘密。
你是不是还在替他做事?”
碎石坡下方的战场上,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远处九号堡主大厅方向的战斗还在继续,火光把整片碎石坡映得忽明忽暗。
老幺把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摊开来,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掌上的厚茧,看着右手食指关节上那道旧伤疤,看着左手虎口上那道刚结痂的新血痕。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一次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用全部力气,把压在心底很多年的那几个字从喉咙深处往外推,但每一次,都被某种更深更沉更让她恐惧的东西拽回去。
最后她终于开口,语调低哑。
“我……是。”
影听完这个字之后,她把手枪的枪口从斜向下压的角度缓慢地抬起来,握枪的手很稳,和她刚才在塔架顶层把枪口对准老幺时一模一样。她看着老幺那双和自己颜色极其接近,只是更淡几分的浅灰色眼眸,用一种复杂的语调问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你在虬龙面前把密信交出来时,你说你不愿意再替劳特卖命——当时我在场,我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
你在军事委员会上,被虬龙亲自提名狙击队队长时,戴克说你是在暗杀组里唯一一个主动向联盟坦白身份的人。
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做事?”
老幺把摊开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缓缓收回来,重新交叉放在胸前,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交叉的双臂之间。
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她说,劳特抓了她妹妹——很久以前,在她还在暗流组织服役的时候。
劳特把她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捞出来之后,告诉她她还有一个妹妹,编号B-0173,和她同批被福斯特从销毁名单上划掉,转入了暗流组织。
但她妹妹没有和她一起被编入狙击训练组,而是被劳特单独关在九号堡地下深处、一间只有他本人才能进入的密室里。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间密室,但她见过劳特每次下达指令时,从腰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微型短波接收器,接收器上有一枚暗红色晶体指示灯,指示灯每次亮起时,劳特都会说同样的话——“你妹妹还活着,只要你继续听话,她就安全。”
她每次想拒绝劳特的指令时,就想起劳特那个接收器上的暗红色指示灯,就会想起自己在这片废土上,唯一还有一个血缘相连的亲人,正被关在九号堡地下深处的密室里,靠劳特每天派人送进去的营养液维持最基本的新陈代谢。
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她在暗流组织待了太多年,她太了解劳特的为人了——
如果她公开背叛劳特,劳特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妹妹从密室里拖出来处决,然后把处决录像给她看。
影听到“妹妹”这两个字时握枪的手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她把备用手枪的枪口重新压回斜向下指地的角度,蹲在老幺面前,用一种极其困惑也极其急切的语调追问。
“你妹妹?阿阳,他不是在我们这吗?她一直在你旁边,她什么时候被劳特抓走过?”
老幺听到“阿阳”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把埋在双臂之间的脸抬起来看着影。
她的眼眶里蓄着泪,但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之后,终于被迫在最不该说出口的人面前,把真相全部倒出来的痛苦和解脱。
她摇头。
“阿阳是克隆体。冯·诺门在培育院制造C类产品时,同时运行了好几套独立的基因实验项目,其中一项,是用双胞胎胚胎进行基因改造后对比测试,一组植入斯坦家族基因片段,另一组作为对照组只进行标准基因编辑。
我和阿阳是那批双胞胎实验体里,唯一一对同时存活到成年的成品人,但阿阳在很久以前,被劳特从培育院转运到暗流据点的途中被拦截了,拦截她的人是福斯特。
福斯特把她从转运车队里截下来,用从阿阳原始基因序列重新培育了一个克隆体,然后把克隆体当成了真正的阿阳交给了劳特。
劳特把克隆体当成控制我的工具,一直关在九号堡地下深处。真正的阿阳——那个从培育院转运车队里被福斯特截下来的人——后来被福斯特送到了一个拾荒者家庭寄养,现在没有下落……
克隆体在废铁平原上独自流浪了很久,在八号堡外围营地门口找到我时,当时她还不记得培育院时期的事情了。
真身只有劳特知道,劳特手里掌握着真身的完整档案,和每一次克隆体被激活时进行基因比对的全部数据。”
影听完这段话后,把手枪的枪口重新收回来插回腰间枪套里,把老幺从碎石坡上扶起来,让她靠在废石堆侧面的花岗岩碎块上。
“你一直在帮他做事。你每次收到密信之后烧掉,不是因为你在犹豫要不要背叛他——是你根本不敢不烧,因为你知道他在用你真妹妹的命逼你继续替他卖命。
你在虬龙面前主动坦白密信内容,你把劳特让你挑拨虬龙和戴克的指令告诉了他,但你没有把阿阳是克隆体这件事说出来。
因为你知道一旦说出来,联盟就会去追查劳特手上真阿阳的下落,一旦劳特察觉到你在联盟内部泄露了这个秘密,他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决你妹妹。”
“是,但我没害过联盟。我在维修间里拒绝劳特时你不知道,我没有回信——每一次我都没有回信。
他让我挑拨虬龙和戴克,我拒绝了。他让我给联盟后勤线下毒,我拒绝了。
我用给托马的假情报骗了他这么久,我可以把那些假情报的原始档案全部调出来给你看。”
老幺说这段话时,语调忽然不再低哑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胸腔深处,用全部肺活量推出来之后,又反复打磨了好几遍。
她是在用自己最后还剩下的所有尊严,向影陈述一个事实——她不是内奸,她是受害者,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被胁迫的过程中,主动害过任何一个联盟成员。
她做的事,和那些被劳特用同样方式胁迫的人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成功完成过、任何一道对联盟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指令。
影把靠在她旁边的那把***重新拿起来,放在老幺膝盖上。
“传递情报就是害!你给他假情报,但你还活着,他会继续用你的存在来验证他手里的情报——
你的代号,是他的数据库里唯一还亮着的绿灯,只要他还看到这盏绿灯,他就相信自己还能继续控制联盟内部的人。
你每一次在维修间里见到他,他都在用你的存在,重新校准他对自己手里权力的信心。
青蛇遇刺,就是因为他对自己手里最后几张底牌产生了怀疑,他提前启用了影子小组,而你没有提前预判到这一步。
你不是主动去捅青蛇一刀的人,但你留给劳特的最后那点对联盟内部的掌控感,让他在所有其他潜伏通道被封死之后,仍然敢于用最极端的方式继续反扑。”
老幺低下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