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号堡居住区的应急灯被调暗了大半，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依旧每隔一阵滴落一滴，打在走廊尽头那个陶瓷茶杯里，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青蛇的宿舍紧邻茱莉亚的孤儿院，房间不大。他刚从作战室回来，把铅笔搁在床头铁皮桌上，正准备把那份各堡物资调配审批表最后几页签完字就躺下。
此时，在居住区外围的运输队停车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爆炸的规模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碎骨提前数日，贴在停车场边缘那辆废弃装甲车残骸底部的微型定向爆破装置，在预设的定时引信触发下，准确地将装甲车侧面的附加钢板整块掀飞，钢板砸在矿渣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停车场周围的巡逻兵立刻按训练本能朝爆炸方向集结与此同时，运输队驻地另一侧，在旧世界通风管道检修口附近，也响起了急促的求救哨音。
有人在黑暗中，运输队司机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着，“有人受伤了”——那是雾隼用自己在运输队里练了许久的憨厚嗓音制造的假信号。两处骚乱一东一西，分别撕开了居住区外围原本严密的巡逻网，中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就在这个空隙里，一直潜伏在紧急疏散通道壁龛中的哑刃无声地滑了出来。碎骨的爆破、雾隼的哨音、哑刃的潜入，三个人分工有序，时间精确到秒。
哑刃穿着医疗队护士的白大褂，那对淬过辐射蝎毒的短刃分别藏在左右小臂内侧的皮鞘里，她在壁龛里等了很久，此刻终于等到巡逻兵全部被东侧爆炸和西侧哨音吸引过去的短暂窗口。
她穿过那条用矿渣砖封堵了大半的通道，侧身挤过铁皮边缘那道锈蚀口子，无声地落在青蛇宿舍侧墙的阴影里。
夜鸮在通讯中继站机房里通过监听频段，实时监控着走廊照明线路，手指悬在微型变频***的触发键上，随时准备在哑刃行动受阻时，制造局部灯暗掩护。
雾隼在完成哨音制造之后，迅速转移位置，蹲在停车场边缘一辆运输车底盘下，用消音手枪封锁了从停车场往居住区方向增援的必经之路——如果巡逻兵从停车场方向回援，他会立刻开枪制造新的混乱，替哑刃争取额外的撤离时间。
那对短刃从哑刃袖口里无声地滑入掌心，刃尖上沾着的辐射蝎毒液，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绿色荧光。
青蛇站在铁皮桌前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正在审批表的最后一行签字栏里写自己的名字。
青蛇在听到停车场方向传来爆炸声的瞬间，签字的手猛然停住了。他在反抗军里待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那种爆炸声的规模和位置，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意外事故——
停车场是巡逻兵换岗的必经节点，爆炸引开巡逻兵之后，刺客的目标只能是这条走廊里的某个人。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本能反应，猛地把身体往左侧倾倒，右手同时拔出腰间配枪朝身后方向连开几枪。
子弹打在哑刃身后的矿渣砖墙壁上，迸溅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整间宿舍。
哑刃没有退，侧身让过第一发子弹，右手那柄短刃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向上刺出。青蛇闪开了第一刀，刀尖擦着他的右肋划过去，把他的战斗服侧腰位置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哑刃的左手短刃紧跟着刺出——这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招，淬过辐射蝎毒的刃尖从下往上斜着刺入了青蛇左腹。毒液在血液中迅速扩散，青蛇在极短暂的僵直中，依靠直觉反手将枪口抵在哑刃右肩上扣下了扳机。枪声在他的宿舍里炸开，子弹贯穿了哑刃的右肩胛骨，她整个人被子弹冲击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右臂无力地垂下，短刃脱手掉在地上。
她咬着牙用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翻身从来时那道通风口窄缝中挤了出去，消失在壁龛深处的黑暗里。
青蛇左腹被淬毒匕首刺中后，身体在极短时间内，出现了强烈的麻痹反应。那把短刃的刃尖上沾着辐射蝎毒液——这种毒液被哑刃用工业溶剂反复提纯过，毒性远比普通辐射蝎更强，进入血液后，会在极短时间内麻痹中毒者的运动神经。
青蛇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配枪放在桌上，左手死死按住左腹伤口，但毒液已经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他的手指开始发颤，身体沿着铁皮桌腿缓缓滑倒在地面上。
左腹伤口渗出的血，在矿渣地面上慢慢扩散开来。
卫兵在听到枪声和青蛇的第一轮反击枪响之后，立刻冲过来。但雾隼在停车场方向精准地开了一枪，打在了停车场边缘运输车的引擎盖上，子弹与钢板碰撞迸出刺眼的火星，让刚赶到的巡逻兵本能地往停车场方向折返了几步。
这几步的犹豫，给了哑刃消失在壁龛深处足够的时间，也让雾隼得以迅速收起消音手枪，重新融入停车场方向因爆炸而聚集过来的人群中。
当巡逻兵终于赶到青蛇宿舍门口时，哑刃已经消失在壁龛深处，雾隼正面不改色地和几个运输队司机，一起蹲在被炸毁的装甲车残骸旁边，检查引擎盖上的弹痕，哑刃已经在应急疏散通道里撕下白大褂，用左手把自己右肩的伤口粗略包扎好。
卫兵破门而入时，看到青蛇侧倒在铁皮桌下，左腹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战斗服侧腰位置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残留着一道血痕，配枪掉在身边。
一个老兵蹲下去用手指探了一下青蛇的颈动脉，脉搏还在，但已经极其微弱且紊乱。他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快去叫菲斯，另一个卫兵已经沿着走廊往医疗室方向狂奔。
虬龙在作战室里收到紧急通报。他当时正和戴克逐项核对零号堡外围防线的部署方案，听到青蛇遇袭后，立刻把激光刀柄往腰间一插，沿着走廊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青蛇宿舍。
他推开门时，菲斯正跪在青蛇身边，用急救剪刀剪开左腹伤口周围的战斗服布料，茱莉亚从医疗室拎着急救箱跟在后面跑了进来。
青蛇脸色苍白，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左腹那道刺伤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紫色边缘还在沿着皮下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躯干方向扩散。
虬龙蹲在青蛇身边，握住了他满是鲜血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得让虬龙的指节骤然收紧——他这辈子握过无数遍激光刀刀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
他让菲斯不惜代价救活青蛇。
菲斯没有立刻回答，正拿着消毒镊子，小心地拨开伤口边缘被毒液浸润后变得暗紫色的皮下组织。伤口深处残留在刃尖上的毒液还在持续扩散，肌肉纤维在毒液腐蚀下，出现了明显的坏死迹象。
他让茱莉亚从急救箱里拿过来一支广谱抗毒血清，把针头扎进青蛇肘窝静脉推动注射泵，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短刃上淬了辐射蝎毒，毒性被提纯过，比普通辐射蝎毒强得多。
广谱抗毒血清只能延缓毒液扩散速度，无法中和已经被细胞吸收的毒素，需要专门的解毒剂。
虬龙在菲斯说出“需要专门的解毒剂”之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刚赶到的托马。托马蹲下来看了几分钟青蛇的伤口，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框，用平稳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
“应该有解毒配方。冯·诺门在五号堡科研设施里，做过辐射蝎毒的系统研究，记录了不同提纯浓度下对应的解毒剂配方，原始数据就在带回来的那批文献里。我现在就去把配方调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转身跑向情报分析室。
托马在情报分析室里连续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那台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毒理学文献目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逐条检索辐射蝎毒相关的实验记录。
他在找到解毒配方后，立刻开始逐项核对成分，有几味原料在地下世界的常规药品库里没有储备，需要从变异森林边缘现采。
冷月听到这里，已经通过对讲机让老幺和阿阳带上采集装备连夜出发，狙击队最擅长夜间作业的两个顶尖狙击手，此刻放下***，以最快速度朝变异森林方向赶去。
菲斯在等待原料的间隙里，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消毒镊子轻轻拨开青蛇左腹伤口边缘的皮肤，检查毒液扩散的范围是否还在继续扩大。
广谱抗毒血清在青蛇体内与提纯过的辐射蝎毒，展开了极其缓慢的拉锯战，血清暂时延缓了毒液向躯干核心器官扩散的速度，但伤口周围那圈暗紫色斑块，仍然顽固地盘踞在原地，边缘没有丝毫缩小的迹象。
茱莉亚蹲在青蛇旁边，用干净纱布反复轻压伤口边缘渗出的暗紫色毒血，汗水沿着她额角往下淌，把贴在太阳穴上的几缕碎发都浸湿了。她的手指很稳，在六号堡营地里给无数伤员换过药，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慌乱。但她每次把浸满毒血的纱布放进托盘里时，都只是沉默地咬住下唇，把新的干净纱布重新按在伤口边缘。
托马把平板屏幕上的解毒配方逐项拆解完毕，明确列出解毒剂所需的所有核心成分。
除了变异森林边缘现采的几味药材之外，还需要高纯度单晶片作为能量激发源。老凯用右手从自己左肩外固定支架上，拆下那块备用高纯度单晶碎片交给托马，说这颗本来是他留着等左肩养好后，装回冲击锤上当备用储能片的，现在先拿去救人。
老幺和阿阳在变异森林边缘，打着手电穿梭了很长一段时间，弯腰在灌木丛根部逐株翻找配方上列出的几味药材——夜里开花的星叶蕨在紫外探照灯下，会泛出极淡的蓝白色荧光，她们花了相当长时间，才找到足够入药的几株成熟个体。
铁锤蹲在医疗室门口，用匕首把阿阳带回来的几种原料快速切成薄片，在托马指导下，按配方比例投入微型区熔提纯炉进行低温萃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天亮时，菲斯将配好的能量激发液在微型区熔提纯炉中完成最后一步催化合成，浅金色的解毒剂在无菌注射器管壁里轻轻晃动。
他把针头扎进青蛇肘窝静脉，推动注射泵将解毒剂缓慢注入，然后蹲在青蛇身边用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沉默了很久。
青蛇左腹伤口周围那圈暗紫色斑块的边缘，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往中心收缩，菲斯把手指从青蛇颈动脉上移开，说了一句话——脉搏稳住了。
青蛇命悬一线，但至少现在还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没有彻底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