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
影子小组在激活之前的深夜，劳特从密室的暗格里取出一台从未被任何情报系统标记过的独立短波电台。
这台电台的外壳是军用标准型号，墨绿色的铝合金面板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军械库编号，边角被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子。
内部电路已经被他亲手改装过无数次——每一个电容、每一段线圈、每一块晶振，都是从不同型号的电台上拆下来的，焊接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电路板上，焊锡的氧化程度各不相同，有些是多年前的老焊点，有些是最近才重新焊过的。
他把这些零件集合在一起之后，跳频规律完全独立于暗杀组任何已知加密协议，每次发射的信号时长极短，在托马升级过的全频段监听算法里，大致只会被标记为一小段不好归类的随机频段。
他拉上密室厚重的铅板门，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将杯子倒扣在办公桌上。
他把电台的电源打开，看了看时间，调到一个已经预先约定好的加密频段，输入了一组激活指令，然后开始等待。
通讯建立时，雾隼刚完成又一次运输任务回到一号堡运输队驻地，把那辆军用越野车停在停车场边缘。运输队的其他司机都已经回宿舍休息了，偌大的停车场里，只剩几排整齐停放的运输车和几盏从矿道顶壁上垂下来的应急灯。
他借着检查轮胎气压的名义蹲在车尾，把微型短波接收器的耳塞藏在运输队制服的立领内侧，右手按在耳塞上，左手还握着检查轮胎气压用的气压表，从远处看，完全是一个在认真做车辆日常维护的普通司机。
劳特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过来，语调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雾隼蹲在车尾阴影里，把气压表缓缓放在地上，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几下。
加密通讯只持续了片刻便主动切断，两人都是老手，知道在托马升级过的全频段监听算法下，任何超过安全时长的加密信号，都会增加被捕捉的风险。
雾隼把微型接收器从耳中取出，藏在运输队制服的内袋夹层里，站起来拿起气压表继续检查轮胎，表情和平时一样憨厚而平静。他在停车场里继续待了一阵，依次检查了每一辆运输车的轮胎气压和油箱余量，和在运输队里每天做的例行公事完全一致，然后才沿着矿渣砖小路往宿舍方向走去。
这场实时加密通讯是在劳特发出激活指令之后不久进行的。他此前已经通过独立加密信道，向影子小组全体成员发送了激活指令，告知他们目标为青蛇，并要求他们开始寻找下手的时机。
但那次群发指令只包含了任务的基本框架，没有涉及具体的行动时间、地点和撤离方案。
关于这些细节，他需要与影子小组的队长进行一次单独的实时加密通讯——加密层级比群发指令更高，跳频规律完全独立。
他没有通过夜鸮的监听频段中转，因为夜鸮虽然是他最信任的通讯官，但这次通讯的内容只能让雾隼一个人知道。
在暗杀组里，执行最终刺杀动作的人有权知道全部细节，而负责外围支援的人，只需要知道各自负责的那部分。劳特对着话筒逐字下达指令，通讯建立后，他在进一步的确认中，把这次暗杀行动的最终确认说出来。他的语调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情绪。
“目标是首要青蛇。确保杀了他。我不需要你汇报你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动手的、怎么撤的。我只需要你在行动完成之后，给我发两个字——‘完成’。
在此之前不要发任何信号，不要联系夜鸮，不要联系哑刃，不要联系碎骨。他们三个人只负责外围支援，你来执行最终刺杀。确保杀了他。”
雾隼按在耳塞上的右手食指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个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了绝对服从本能的人，在接到所有指令中最重要那一条时，手指肌肉在高度专注下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他用气声简短地应了一声，把每一个字都烙进了脑子里。
劳特继续把青蛇近期行程逐条报出。青蛇近期将巡视各堡粮仓，这是他作为联盟议会议长的常规工作内容之一。
巡视路线中，一号堡外围那座由旧世界矿用物资仓库改建的粮仓，是最容易被预判的一个位置——青蛇巡视粮仓时，习惯独自在仓库中央清点物资清单，库房内的压缩干粮箱和柴油桶堆高，会形成天然的视线盲区，库房外的巡逻兵换岗规律是固定的。
雾隼听完行程后，只问了一句话。他在加密通讯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调很轻很稳，他问何时动手？
劳特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敲了几下，杯沿与指甲碰撞发出几声金属颤音，透过加密信道传到雾隼耳中时，被压缩成了几段模糊的电流杂音。
他说了一周后，青蛇巡视粮仓时。
雾隼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反复默念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歧义。劳特随即补充了行动的具体细节——青蛇巡视粮仓的时间，通常安排在午后，那时粮仓外的巡逻兵刚完成换岗，新上岗的哨兵，还需要片刻来适应周围环境的声响和光影，警戒注意力处于相对低点。
青蛇本人会在仓库中央清点物资清单，停留的时间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刺杀。
雾隼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领命。
劳特没有立刻关掉电台。他用手指在话筒边缘划了一圈，然后继续下达撤退指令，得手后从密道撤离——具体路线交给碎骨在行动前单独向雾隼汇报。
碎骨已经在粮仓后墙外侧，发现了一条旧世界采矿时期遗留下来的紧急排水管道，管道入口藏在废石堆下方，被工业钢板遮住，从外面看和普通废石堆没有任何区别。
管道内部虽然有几处局部塌方，但整体结构仍然稳定，穿过塌方段之后，可以直接通到一号堡外围的旧世界地质勘探巷道，从勘探巷道再往前走，就是废铁平原深处那些连联盟巡逻队都没有标注过的安全区域。
他让雾隼在行动前，确认密道入口的具体方位、管道内部的分岔节点和撤离后的集结坐标。
雾隼在加密通讯的另一端把撤离路线默记完毕，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明白。
劳特在切断通讯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语调压得极低，像是在交代一个和任务本身一样重要的私人承诺。他说事成之后，他答应的事会实现——
雾隼的妹妹正在废铁平原上的地下避难所里接受长期医疗维持，那里使用的旧世界生命维持设备，需要定期更换高纯度晶体储能模块才能继续运转。雾隼之所以在暗杀组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撤离，除了对劳特的忠诚之外，就是因为他妹妹需要那种只有劳特方便提供的晶体模块。
他在加密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简短地应了一声。
加密通讯随即切断。
劳特把电台电源关掉，把电台收进暗格里，将那块伪装成铅板墙壁的暗格重新推回原位，铅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