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青蛇遇袭之后,第二天清晨影接到戴克的正式指令。
她在情报分析室里,把那台便携式红外夜视监测仪从充电座上拔下来,放进背包,检查了备用电池的余量,把改装长管步枪的脚架重新校准了一遍,然后把戴克签发的监视授权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授权书上写着监视对象的代号、监视范围、汇报频率和紧急情况下的处置权限,字迹是戴克惯常的冷静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皮上砸铆钉。
影把这份授权书反复看了几遍,每一遍都在这几行字上停很久——戴克授权她监视老幺是让她独立判断、独立行动,同时继续信任老幺。
她在这份文件里,没有看到一个“怀疑”之类的字眼,只有“监控”、“记录”、“汇报”这些客观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措辞,措辞背后的信任,没有因为这些措辞而有丝毫减损。
她把授权书收好,沿着矿道走廊往狙击队营房方向走去,轻车熟路地钻进走廊对面那间废弃的通风管道检修室。
这间检修室已经成了她在狙击队营房对面的固定观察位,她在里面蹲守了好几个月,从白曼德造谣期间一直蹲到现在。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铁皮锈蚀程度、每一个百叶窗缝隙的最佳观察角度,以及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每隔一段时间滴落一滴,打在走廊尽头那个陶瓷茶杯里发出的清脆回音。
她把监测仪的镜头从百叶窗缝隙里伸出去,对准走廊对面老幺隔间的窗户,把红外画面调到最高灵敏度,屏幕上老幺的轮廓,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蓝绿色荧光。
她正坐在床沿上,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微频繁地抖动。
从那天起,影开始了对老幺日复一日的持续监视。
她每天早上在老幺起床之前,就蹲进检修室,晚上等老幺熄灯之后,才离开。她记录老幺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带着狙击队新兵练习移动靶射击,口令依然精准,动作依然标准,纠正新兵握枪姿势时语气依然不留情面。
但每次训练结束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留在靶道上给自己加练,而是立刻回到宿舍,把自己关在隔间里,连阿阳端进去的蜂蜜水,也经常放到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影每次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到老幺在宿舍里独坐时,都会把监测仪画面调大,看到她反复摩挲阿阳那张照片、反复拆装***枪机、反复用手背在眼角用力蹭一下。
这些动作全部被影逐条记录下来,附上精确的时间戳,存进加密档案夹里。
影把老幺的行踪和情绪变化,记录得极其详尽。她在暗杀组受过的潜伏训练,让她能够从一个人独处时最细微的动作里,读出大量情绪信息。
老幺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时手指握紧床沿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的频率比正常时快一些,说明她内心的焦虑正在持续加剧;她在训练场上训完新兵之后,独自走回宿舍时,步幅比平时小了半指左右,说明她已经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影甚至在一次深夜,观察到老幺独自走到孤儿院门口,站在孩子们白天练习写字的那片沙地边缘,弯下腰,把小丫白天写字时掉在地上的那根铅笔捡起来,用手指把笔尖断掉的那一小截轻轻磨平,放回孤儿院窗台上,在孩子们的作业本旁站了很久才走回去。
影把这一幕完整地录了下来,在备注栏里专门标注了一行字——她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的作业本时,脸上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
劳特的新密信,是在一个深夜通过信鸽送到老幺窗台上的。
影的红外监测仪屏幕上老幺正独自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本暗杀组密码本,反复摩挲封面那道被匕首划过的旧痕,窗台上那几颗晶体碎屑还在泛着安静的荧光。
信鸽落在窗台外侧铁栅栏横梁上时,老幺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备用手枪握把上,然后才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信鸽左眼上方进行生物识别。
她从信管里抽出密信展开,用密码本译出信的内容,译完之后,脸色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变了好几次。
她把密信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掏出打火机,拇指在打火轮上停了好久才拨下去。一簇极细的淡蓝色火焰从打火机顶端喷出来,她把密信凑到火焰上,纸纤维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从边缘开始卷曲,暗杀组专用防水密码便条纸的涂层,在高温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
她捏着燃烧的密信一角,等整张纸完全烧成灰烬,松开手指,让灰烬散落在窗台上那几颗晶体碎屑之间,然后用指尖轻慢地把灰烬碾碎,混入沙土缝隙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重新坐回床沿,把打火机放回抽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影把全部画面逐帧保存下来,记录好报告。
“劳特给老幺发了密信,信的内容被烧掉了,无法确认具体内容。老幺收到信之后情绪明显异常,烧完信之后一个人在床边坐到现在。这封信大概率是劳特在青蛇遇袭之后,继续给老幺施加压力,可能是在逼她执行下一步命令,也可能是在威胁她!”
戴克在情报分析室里收到影发回的加密情报时,正在翻阅托马最新完成的主脑技术图纸破译报告。
他把平板屏幕切换到影发回的画面,逐段放大细看,看到了老幺在收到密信时,右手本能按在备用手枪握把上的瞬间,看到了她译完密信后脸色变换的全过程,看到了她烧完信后,独自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的背影。
他告诉影继续监视。
老幺没有回复密信,没有让那只信鸽带着任何指令飞回劳特手里,她在选择。
她每一次收到劳特的密信之后,都主动把信的内容告诉了虬龙——这次她没有主动汇报,有可能是信里的内容让她无法开口。
他让影继续监视,如果她有任何主动向劳特传递情报的迹象,立刻阻止并向他和虬龙汇报。
影在检修室百叶窗缝隙后面,把戴克的指令看完之后,问了一个她从枯树林那晚之后,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老幺真是藏得最深的内奸,如果她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拒绝、所有的坦白都是伪装,如果她最后选择替劳特执行那道见不得光的命令——戴克会怎么办?
戴克回复——虬龙或者他,都会亲手解决!。
老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枚手枪弹匣,反复把弹匣里的几发九毫米子弹退出来、又装回去,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用这个反复循环的物理动作,压住脑子里某个更复杂的循环。
她在暗流组织受训时的狙击教官说过——狙击手的直觉是一种被动技能,无法量化、无法刻意训练,只能在无数遍潜伏和目标观察中自己苏醒。
她不知道影具体蹲在哪个方向,但她知道影一定在某处守着她,因为影在暗杀组时期,代号也是从潜伏监视里自己打出来的。
她把弹匣重新推进手枪握把里,咔嗒一声锁紧归位,然后重新站回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没有朝任何方向多看一眼,只是把***从枪架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枪机拆开了又重新装回去,装回去了又拆开。
窗外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还在有节奏地滴落,打在走廊尽头那个旧陶瓷茶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