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废土，迎来了短暂的干爽期。
从变异森林方向持续灌来的干燥北风，将盘踞了整个雨季的潮湿气流往南推去，一号堡矿道顶壁上渗出的冷凝水量明显减少了，走廊地面上，那些被水滴反复敲打了几十年的陶瓷茶杯里积水的速度，从隔一阵一滴变成了许久才一滴。
训练场上的新兵们，不再需要在泥泞的矿渣地面上摸爬滚打，铁锤趁机把训练场东侧那片被雨水泡软了的靶道，重新铺了一层橡胶输送带，输送带表面粗糙的防滑纹，让新兵们在练习匕首格斗步伐时不容易滑倒。
老凯的左肩外固定支架被茱莉亚拆掉，换了轻便绷带，他的左臂虽然还不能负重，但已经能小幅度地辅助右手托住训练用液压锤，每天傍晚在训练场上，用右手单手示范突击锤法的标准动作。
老幺在一天午后训练结束后，在训练场边缘遇到了虬龙。
她刚带着狙击队的新一批学员完成了移动靶射击考核，阿阳正蹲在靶道尽头，帮学员们逐人分析弹着点散布图，几个射击成绩不理想的新兵，被阿阳用从老幺那里学来的冷峻语调逐一点评，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幺把***从阵位上拆下来，用裹枪布重新缠好背回背上，沿着训练场边缘那条重新铺过的排水沟往营房方向走。排水沟里还残留着前几天雨水冲刷后，留下的一层灰白色辐射尘泥浆，泥浆表面被午后斜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看到虬龙正蹲在训练场边缘的矿渣砖堆上，手里握着那把激光刀，刀柄前端的高纯度单晶储能片在阳光下暂时暗着。他已经独自在这里坐了很久，训练场上，老凯正用右手抡起液压锤，把最后一个新兵训练靶标砸翻在地。
铁锤推着那辆装满刚组装好的电磁枪储能模块的手推车，从兵工厂方向沿训练场外侧通道经过；孤儿院方向孩子们在茱莉亚带领下，围坐在阴凉处用胡杨枯枝在沙地上练习写字。
老幺在虬龙身边停下来，把***从背上卸下靠在矿渣砖堆侧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也坐了下来。
“你真信戴克吗？”
她问这句话时，没有看虬龙的眼睛。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裹枪布上的手指，拇指在裹枪布边缘那道阿阳亲手缝的补丁上来回摩挲着。
补丁的针脚细密而紧实。
她问这个问题，不全是为了完成劳特给她下达的那道命令，也不全是在替自己心里那道反复撕扯的裂痕，寻找某个可以依靠的答案。她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已经在联盟里待了这么久，但她还是想在虬龙这里亲耳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在回去面对阿阳、面对自己心里那道旧伤疤时，多一些笃定的答案。
虬龙转过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激光刀柄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双手撑着膝盖，目光从老幺脸上移开，落在训练场中央那面被老凯用液压锤反复砸过无数遍、表面布满深浅不一锤痕的训练靶标上。
斜阳透过废铁平原方向那道辐射尘云层的裂缝，照在靶标表面那些被砸得凹凸不平的花岗岩碎块上，把每一道锤痕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生死之交，何疑之有。老幺，你也是狙击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我在晶体荒漠矿洞里站在兽王肩甲上往下捅那一刀时，兽王的独角已经刺到我胸口，是戴克从侧面冲上去徒手把独角拧断的。
他当时端粒已经快到极限，每动用一次基因爆发能力，都会让寿命锁磨损加速，但他在冲上去拧断独角时，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告诉我他右眼眼底已经在流血。”
他把目光从靶标上移开重新看着老幺，那双在无数次战斗中见过生死的黑色眼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你说，我还要怎么去怀疑一个替我卖命的人？”
老幺脸上依然是那副清冷而克制的表情，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她在想什么。
“若他真是卧底呢？若劳特当年派他离开暗杀组就是早就设计好的，他在晶体荒漠救你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他在零号堡前厅和你同时滴血只是为了拿到你的血样。若他做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你还会信他吗？”
虬龙在她问出“若他真是卧底呢”这几个字时，身体细微地往前倾了一下。
他不是在质疑戴克，而是在重新审视老幺。他看着老幺那张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侧脸，和她拇指在虎口上划圈时那个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但如果他真是——那我也认。他在矿洞里救过我，这份救命的交情我已经欠了。就算他将来背叛我，这笔账我不会向他讨，只会向劳特讨。
老幺，你和我一样清楚，一个人的忠诚，不是看他以前在哪一边，是看他在关键时刻把刀口对准谁——对准敌人，还是对准自己人。
你在四号堡外围狙击阵位上，把枪口对准守军指挥官，而不是对准虬龙，你在第一次收到密信后，选择把信交给我，而不是交给劳特。你问我若戴克是卧底，我还会不会信他，那你呢——若其他人是卧底呢。
若某个人的档案里，还压着暗杀组的旧代号，若某个人曾经替劳特执行过外勤任务，若某个人至今还被劳特用某些你看不到的方式胁迫着。
你觉得，我是怎么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的？”他说最后几句话时，一直看着老幺的眼睛，语调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狙击弹打在靶心上一样精准。
老幺在虬龙说出“若其他人是卧底呢”这几个字时，拇指在虎口厚茧上划圈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她不敢看虬龙的眼睛。
她把目光从训练场中央的靶标上，移到远处废铁平原方向那片正在缓缓变暗的灰黄色地平线上，用手在自己***裹枪布那道阿阳缝的补丁上来回抚摸着。
她知道虬龙说的“某个人”是谁。她知道虬龙刚才在回答“若他真是卧底那我也认”时，最后加的那句——“你觉得，我是怎么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的”——
不是在逼她承认什么，是在给她一个台阶。
他在告诉她，不管她以前替谁做过什么，只要她现在把刀口对准联盟的敌人，他就信她。
她在维修间里对劳特说“我考虑”时，心里反复称量的，不是要不要执行劳特的命令，而是她到底还有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联盟里。现在虬龙把答案放在她面前了，但她还是不敢直视这个答案背后，那双黑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松开了手里的裹枪布，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沉默了很久，久到训练场上，老凯已经把最后一个新兵轰下训练台，久到铁锤的手推车车轮声，已经沿着走廊消失在兵工厂方向。
她没有回答虬龙的问题，只是垂着眼帘，摇了一下头。
虬龙把老幺的沉默和摇头都看在眼里。他认识，她的时间虽不如戴克那样长，但在这么久并肩作战的过程中，足以让他摸清她的习惯。
他不打算追问老幺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些，也不打算继续对她进行盘查。
“老幺，你最近不对劲。之前在训练场上好几次走神，阿阳说你在宿舍里整夜擦枪拆了又装，每次轮到你休息时，你总是一个人去靶场练到虎口发青。
你有心事，瞒不住我。我认识一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人，每次把害怕和犹豫都藏得比狙击阵位还深，但她的手指会先露馅——你现在拇指就在虎口上一直划圈，这个动作和你第一次在军事委员会上，被提名狙击队队长时一模一样。”
老幺把虎口上划圈的拇指骤然停住，用力攥成拳，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插进战斗服口袋里。
她避开了虬龙的目光，用比她平时报风速密位时，更快也更生硬的语调说没有，说她，只是这段时间雨季刚过，训练强度加大睡眠不太好。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太弱了，虬龙不会信。
她叹了口气，把攥紧的拳头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和旧伤的、曾经握过暗杀组的***，也握过联盟狙击队教员佩枪的手。
“真的没有。虬龙，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不能说。说了会让更多人陷进来。
你是盟主，你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老幺，你有事可以跟我说。不管是你自己处理得了，还是处理不了的事——你都不是一个人在处理。上次在维修间里，劳特让你继续潜伏，你把密信一字不落地交给我，那次你做对了。
我做这个联盟盟主，不是只管打仗，你们每一个人在营地里撑着的那些私人的重担，我都有责任帮你们分担。”
老幺从矿渣砖堆上站起来，弯腰把自己的***从砖堆侧面拎起来背回背上。她低头看着虬龙还坐在砖堆上的侧影——
他的深黑色战斗服肩部蹭着几颗沙粒，激光刀刀柄握在他右手里，防滑绳在指间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阵，然后朝虬龙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轻低的语调说了句“谢谢你的信任”，然后转身沿着排水沟往狙击队营房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而均匀，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号堡矿道走廊深处，那排永远亮着的应急灯光里。
老幺离开后，虬龙独自在矿渣砖堆上又坐了很久。他看着她走远的方向，矿道深处那几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光，在她逐渐变小的背影周围投下一圈淡冷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