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在实验室里为戴克注射新一批抑制剂时，区熔提纯炉正发出细微的低频嗡鸣。工作台上摊着从医疗设备维修手册和他自己手绘的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追踪图表。
图表上，那条代表戴克端粒长度的红色曲线，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持续下降，下降斜率虽比发病初期缓和了不少，但仍坚定不移地朝着临界值逼近。
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旁边是几块被掰成小块的压缩干粮，干粮边缘的牙印整整齐齐——他今天又忘了吃午饭。
戴克半躺在医疗室一张军用诊疗椅上，左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肘窝内侧那些之前采血留下的针孔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几个浅红色痕迹。
托马把新一批抑制剂从便携式晶体催化反应器里提取出来，装进静脉注射器里，针头刺入戴克肘窝静脉时，他的手指依然很稳，精准而克制。
浅金色的药液在透明管壁内缓慢推进，每一滴都带着从矿脉核心单晶带上剥离的高纯度晶体能量。注射完成后，他把针头拔出，用消毒棉按在针孔上，让戴克自己按住。
药物在体内起效的过程，戴克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每次都伴随着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温热感。
新一批抑制剂，是托马对适配子序列做了进一步微调后合成的，能更有效地抑制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的衰减。
注射后约莫半个钟头，他左眼巩膜上那片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淡黄色肝损斑，开始从边缘往中心缓慢收缩，斑块边缘原来模糊不清的边界，逐渐变得清晰锐利，中心区域的颜色也从暗黄转淡。
他把按在肘窝上的消毒棉拿开，活动了一下左肩，肩胛骨区域在注射前隐隐发胀的钝感，此刻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细微的、只有在极限角度牵拉时才能察觉的隐痛。他从诊疗椅上站起来，端起冷月放在床头的那杯温水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回铁皮桌上。
“这批次适配子微调之后，效果比上一批好。左眼黄斑收得很快，肩膀也不怎么胀了。”
他说话时，托马注意到他在活动左肩时，右手始终无意识地摩挲着激光刀刀柄上的防滑绳，拇指在激活钮边缘反复划着圈——这是戴克每次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把坏消息说得更轻描淡写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托马把注射器收进医疗废弃物箱，坐在实验台前的高脚凳上，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戴克站在他旁边，端着冷月刚才放在床头的搪瓷杯，杯里的温水被他喝掉了大半。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区熔提纯炉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窗外远处新兵训练场上，偶尔传来电锯切割废铁板的刺耳摩擦声。
戴克把搪瓷杯放在实验台边缘，杯底与铁皮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问托马解药进展如何，语调不是催促，不是焦虑，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在向自己最信任的科学家确认最后的时间表。
托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图表旁边，站起来走到墙壁上那面实验进度板前。板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便条纸，每一张便条纸上都标注着一个关键实验节点，有些节点旁边用红笔打了勾——适配子序列微调、抑制剂药效持续时间延长、晶体能量照射对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的短期促进效果，这些都已完成。
但板面最上方，那条被红笔圈了很多遍的粗线依然空着，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根治方案——需C-007原始基因样本。”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用他最坦诚，也最残忍的数据开始回答戴克的问题。
“还需要时间。适配子抑制剂的效果，每次微调都能继续提升，但微调本身有极限。通用序列与你的个体基因之间的那段偏差——就是当初冯·诺门植入斯坦家族基因碎片时造成的偏移——每一次微调都只能覆盖偏差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完全覆盖全部。
就像用砂纸打磨一块锈蚀的合金板，砂纸越细，磨出来的表面越光滑，但锈已经渗进合金晶格深处，砂纸磨不掉。
只有拿到二号堡冷库里存放的C-007原始基因样本，才能把你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完整提取出来；把你的端粒寿命锁从基因层面彻底拆掉。
从取到样本到完成基因修复，至少还需要几个月——保守估计，至少半年。”
戴克靠在窗台边，把实验进度板上的便条纸逐张看完，目光在最上方那条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的粗线上停了一下。他端起搪瓷杯把杯里剩下的半杯温水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杯壁上那枚褪色的海军锚标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半年。我等得起。元老院已经没了，一号堡已经拿下来了，四号堡的守军前两天也缴械了。原鹤的几千人正在接受改编，云娜在三号堡当治安官，各堡的叛乱基本平定。
现在联盟不缺我一个指挥官也能正常运转——托马你继续做你的事，我继续做我的事。”
托马把实验进度板上关于晶体疗法的最新进展，逐项指给戴克看，用手指在实验数据折线上缓缓划过。
折线在最初几个治疗周期里攀升明显——高纯度单晶的共振吸收峰能，精准聚焦到细胞线粒体内膜的电子传递链复合体上，在不依赖化学诱导剂的前提下，直接加速三磷酸腺苷的合成速率，从而暂时提升细胞自我修复能力。
但折线在最近这个周期里，升幅显着放缓，每次晶体能量照射后，端粒末端转移酶活性的回升幅度越来越小，持续增强的时间也在缩短。
他把手指从折线上移开，在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小字：“晶体能量只能延缓磨损，无法修复端粒末端转移酶基因本身。
根治仍需C-007原始样本。”
“你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基因，被冯·诺门植入了一个不可逆的抑制开关，这个开关是个蛋白识别位点，寿命锁调控蛋白就是通过这个位点，与端粒末端转移酶基因结合，抑制它的表达。
晶体能量虽然能加速线粒体合成ATP，让细胞修复速度暂时超过磨损速度，但它无法改变蛋白识别位点的结构——这个结构，只有用原始样本里的完整基因序列，来替换才能彻底纠正。
二号堡的C-007原始样本，保留了冯·诺门在植入寿命锁之前，斯坦家族基因片段插入之前的原始胚胎基因序列。只有拿到它，我才能把你的端粒末端，转移酶启动子全序列修复回初始状态。”
托马说完把炭笔放回实验台，重新端起那杯咖啡，靠在实验台边缘，等戴克回应。
戴克从窗台上把搪瓷杯拿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几下，目光在实验进度板上方那张二号堡冷库结构图上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实验台边缘。
“托马，你刚才说至少还需要半年，这半年我不打算躺在医疗室里干等。你继续调适配子序列，把每批抑制剂的药效推到极限。
等这几批新收编的部队整编完，一号堡外围防线全部稳固之后，我亲自带突击队去二号堡废墟，把冷库里那个C-007原始基因样本给你拿回来。
这条路我在暗杀组的时候走过，冷库在核心区正下方，自毁程序炸塌的是传送舱附近，储存单元的独立供电系统，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你帮我准备好便携式低温容器，其他交给我。”
虬龙推门进来时，托马正把冷库结构图从平板翻到下一页。他刚从新兵训练场回来，铁锤正在那边用新的工业母机改装第四批电磁枪储能模块，他在旁边帮铁锤递了一下午的扳手。
他战斗服肩部还残留着机油蹭上的暗黑色污渍，走到戴克旁边，低头看了看托马平板上那张冷库结构图，又看了看实验进度板上那条被红笔反复圈划的粗线，然后拉了把折叠椅，在戴克对面坐下来，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搁在实验台边缘。
“我陪你去。等肃清一号堡残余势力，把零号堡外围防线部署完，联盟内部各堡防区确认交接无误之后，你跟我带一支小分队，从八号堡旧圣殿通道原路进去，穿到二号堡废墟深处，把冷库里所有还能用的基因样本全部带回来——C-007是你的，其他样本留给托马做后续研究。”
戴克靠在窗台边听完他的话，那双紫眼在实验进度板反射的应急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说好。
虬龙从实验台边缘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远处废铁平原方向，远处的那片灰黄色地平线正在缓缓变暗。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仙人掌的花瓣边缘漏过来，照在戴克左眼巩膜上那片正在缓慢收缩的淡黄色肝损斑上。
他想起他们在晶体荒漠矿洞里，并肩作战的那个黄昏，戴克站在兽王脚边用激光刀刺进兽王腹部核心，他站在兽王肩甲上，双手握刀往下捅——两道蓝白色等离子光束，在矿脉荧光交织的穹顶下，同时刺穿了那团比任何成年兽都更大的暗红色核心。事后，戴克在矿道里半跪在地上咳血，右眼眼角往下淌着暗红色的血痕，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先攻一号堡。
现在，他把搪瓷杯放在实验台上，对戴克说，你一定会好起来。他是在向戴克承诺——就像他承诺过小丫不会再哭鼻子，承诺过茱莉亚等救出妈妈再谈婚约，承诺过老凯那些新兵等你养好伤之后还是你的。他承诺过的事，从来没有一件食言过。
戴克把激光刀刀柄重新插回腰间刀鞘里，朝虬龙点了一下头。
窗外新兵训练场上，铁锤把第四批电磁枪储能模块最后一组充放电循环测试跑完，电锯在夕阳最后一道余晖里，迸出细小明亮的一簇蓝白色电火花，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托马实验室窗台上落成一个微微跳动的淡金色光斑，恰好照在那盆变异仙人掌刚合拢的花苞上。
托马把新一批抑制剂的注射数据逐项记录，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在实验日志末尾加了一行备注——“适配子序列微调持续有效，抑制剂药效稳定。根治倒计时：至少半年。二号堡冷库行动待定。”
他在备注末尾打了个勾，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一下鼻梁上被镜框压出的浅浅红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