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德在青蛇苏醒之后，第二天清晨他来求见虬龙。
来之前，他在一号堡政务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把这段时间以来联盟各堡上报的物资调配清单、降兵编制调整方案，和战后民用设施重建预算，逐份重新誊抄了一遍，每一份都用他惯常的工整字体，重新标注了修改意见和优先等级。
他面前摊着的那几摞文件，每一页边缘都被他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页角上，用红笔圈注的修改建议密密麻麻排列整齐，措辞一如既往地恭谨而精准。
冷月站在政务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文件最后一页签完字之后，把笔搁在笔架上，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便装的领口，站起来推开政务办公室的铁门，对守在门口的冷月说，他想求见虬龙总指挥，有要事相商。
冷月把他带到作战室门口时，虬龙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和戴克讨论零号堡外围密道的下一步勘探计划。
他听到冷月的通报后，让冷月把白曼德带进来。
白曼德走进作战室时，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文件夹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工整的写着“铁血联盟各堡政务交接进度汇总及战后重建初步方案”，他把这摞文件夹双手放在虬龙面前的铁皮办公桌上，退后几步站在办公桌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不卑不亢。
虬龙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封面上的标题，又抬头看着白曼德的眼睛，问他有什么事。
白曼德没有绕弯子。他用恭谨务实的语调开口，说联盟现在控制着从一号堡到十号堡绝大部分堡垒，各堡的物资调配、人口登记、交通调度和战后民用设施重建，全部需要一套统一的行政管理体系来协调。
联合政府在元老院时期虽然只是傀儡，但他作为最后一任**，对各堡垒的政务运作流程、物资储备基数、人口分布密度，和地下交通枢纽调度密码全部了如指掌。
他在被虬龙任命为政务顾问之后没有闲着，把过去一段时间里，联盟各堡上报的全部政务文件逐份整理完毕，草拟了一套初步的战后重建行政管理方案。
方案里，详细列出了各堡重建的优先顺序、物资调配的阶梯分配比例、降兵编入地方治安部队的考核标准和训练周期、从旧政府档案室回收的全部户籍，以及地籍资料的数字化归档流程。
他把这套方案的核心要点逐条口头汇报完毕，然后重新把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等待虬龙的回应。
“我有管理经验，可助你。虬龙总指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
我在联合政府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签过无数份粮食调配令，批过无数份劳动层人口迁移申请。那些文件每一份都在档案室里存着，我之前交给您的政务交接清单里也逐条列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在这些文件上，附加过任何一条协助培育院甄别异象儿童、或协助政府军镇压反抗军的指令。你可以让托马部长调出档案逐一核查——如果有半条我亲笔签发的命令，导致了任何平民的伤亡，我甘愿接受联盟军事法庭的审判！”
虬龙把桌上那份政务方案翻开逐页看了几页，方案里关于各堡物资调配的阶梯分配比例写得极其详尽，每个阶梯的具体分配公式，都附了详细的计算逻辑：
不是随便拍脑门写的数字，是把各堡人口基数、现存物资储备量、近期重建所需的原材料消耗，预估全部纳入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加权算法，算法的每一个变量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数据来源和估算误差范围。
白曼德在联合政府位置上积累了几十年的行政管理经验，这些东西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投名状，也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用来向虬龙证明自己价值的筹码。
虬龙把方案合上放回桌上，他看着白曼德的眼睛，问他想要什么——
之前，在接待室里他说过愿戴罪立功；之后，他在联盟政务顾问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批阅了这么久的物资清单，期间他的旧部孙宣传官策划了针对戴克的谣言行动，他的私人秘书被托马截获了与劳特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他自己被冷月日夜监控了这么久，却从来没主动交代过任何一件他还没被发现的旧事。
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带着这么厚厚一摞精心准备的政务方案，他想从联盟这里得到什么。
白曼德把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面前摊开，掌心朝上。这个手势和他第一次向虬龙投诚时一模一样。
“只想活命。虬龙总指挥，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我在管理位置上这么多年，在斯科特签发的每一份器官移植批准书上，都默许了‘弃权’或‘未置可否’的行政处理。
虽然我手里没有直接沾过血，但我从来没有站出来阻止过任何一次杀戮。
元老院覆灭之后，我本来可以带着这些档案逃到废铁平原上，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度过余生。
我选择来这里，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地下世界真正好起来。我不求你信任我，我只求你，让我在我最擅长的领域为联盟效力。
等我的价值用完了，你再决定，我值不值得活下去！”
虬龙站起来走到作战室窗前，双手撑着窗沿，看着外面正在缓缓亮起来的灰黄色晨光。
窗外训练场上，士兵正推着装满新一批电磁枪储能模块的手推车，从兵工厂方向沿走廊经过，车轮在矿渣砖地面上，碾出有节奏的轧轧声。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白曼德。
“若你尽心，可保你平安！
白曼德，你刚才说你在管理位置上从来没有直接沾过血，这句话可以用档案验证。
你旧部孙宣传官策划的谣言行动，被追查到了源头，但你在整件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参与——
你只是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物资清单。
你的私人秘书是沉锚的信号发射源，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本人知晓这件事。
我让冷月日夜监控你这么久，除了你每天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和时不时试探托马和其他中层官员之外，你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可以被定性为叛变的具体行为。
所以，我留你到现在。如果你接下来尽心尽力替联盟整顿各堡政务，把你刚才那套方案里的每一项条款都落实到位，我可以保你平安。
但如果你有任何一次越界——任何一次——我会亲手收回这个承诺。”
白曼德把摊开的手掌缓缓收回来放在身前，十指交叉，用郑重谨慎的语调开口：
“定不辜负！
我会把刚才那套方案里的每一项条款逐一落实到位。各堡物资调配的阶梯分配比例，我会亲自带队去每个堡垒核实，包括现存物资储备量的原始数据，确保所有数据来源都可追溯。
降兵编入地方治安部队的考核标准和训练周期，由原鹤总队长和青蛇议长共同审批，我只提供参考意见，不参与任何人事任免。
旧政府户籍和地籍资料的数字化归档工作，全部在托马部长的技术监督下完成，所有档案原件在归档之后，统一封存于军事委员会档案室，不经过我个人之手。”
他说话时，语调从头到尾都极其平稳，和他当年向元老院汇报物资调配情况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斯科特和冯·诺门，而是手握激光刀的虬龙。
虬龙把青蛇的意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蛇说白曼德这个人可以用，他积累的行政管理经验，对联盟战后重建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必须在青蛇和托马的双重监管下工作，政务顾问这个职位，只提供专业建议和方案草拟，不赋予任何独立决策权和人事任免权。
他把青蛇的意见转述给白曼德，白曼德逐条点头表示接受。
虬龙随即正式下令，暂时延续白曼德为铁血联盟政务顾问，辅佐青蛇议长，处理各堡政务交接与战后重建行政管理事务。
政务顾问的办公室继续设在原政务办公室，门口由安全部宪兵轮流值守，所有进出文件和通讯记录，全部同步至情报分析室的后台进行实时比对监控。
白曼德在任职延续期间，不得单独接触任何团级以上军官，不得调阅任何涉及零号堡和主脑相关的机密档案，每周需向青蛇议长提交一份书面工作报告，汇报本周完成的全部政务项目和下周工作计划。
白曼德接过任命书之后，朝虬龙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然后转身推开作战室的门，往政务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虬龙，用一种极其平静也极其疲惫的语调说：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签了很多不该签的文件，默许了很多不该默许的命令。现在能做的，就是用余生把那些签错的文件一份一份改回来。”
说完之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同寻常在走廊里踱步时一模一样。
戴克一直没有说话，他从作战室角落里那把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虬龙旁边，看着白曼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用刀尖在作战室铁皮桌上划了一道浅痕，说道：
“此人不可信。白曼德这套说辞——‘只想活命’‘定不辜负’‘用余生把签错的文件改回来’——
每一句，都和他在接待室里对你说的‘愿戴罪立功’，用的是同一套话术模版。
他在联合政府位置上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同样的意思，用不同的措辞，反复包装成量身定做的投名状。
他现在在你面前展现的每一种恭谨和勤勉，都只是为了让你把监控力度从最高等级降下来。
他手里一定还藏着什么东西，或者他还在等，某个他至今没有公开说出来的条件。”
虬龙把戴克在铁皮桌上划出的那道浅痕用手指反复抚摸了几下，他看着窗外缓缓亮起来的灰黄色晨光，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
“用其才，防其奸！白曼德刚才呈上来的那套政务方案，不是随便写的。里面关于各堡物资调配阶梯分配比例的加权算法，我虽然只看了一遍，但能看出来，这套算法他至少已经独自推演了很久，所有的数据来源都有据可查。
这套方案如果能落实到位，对联盟战后重建，确实有极大的实用价值。但他刚才说的那个‘等我的价值用完了，你再决定我值不值得活下去’，这句话反倒让我更警惕——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也知道怎么用这种价值来交换时间。
让冷月继续保持现有一切监控措施，包括红外监测、通讯频段实时比对和出入档案双重登记。
另外，继续把白曼德每天批阅的每一份文件，逐页同步发到托马的后台系统，进行全自动关键词检索——任何涉及物资调配、人口迁移、防务部署和交通调度的关键词触发了自动预警，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由咱们签字确认没有安全隐患之后，才能放行。
白曼德在政务顾问任上做的所有事，只要越过了事先划定的权限边界，不管他有没有主观恶意，立刻撤销职务，移交军事法庭！”
白曼德在被正式任命为政务顾问之后，表现出了极其勤勉的工作态度。
他每天天还没亮，就准时出现在政务办公室里，把前一天晚上各堡物资调配清单逐一取出，逐项核对物资的入库数量和出库流向，核对完毕之后，再逐份重新誊抄一遍，确保所有数据都被更新到当日的最新版本。
他在誊抄物资清单时，使用的笔迹极其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像是印刷体，每一处修改，都用红笔在旁边注明了修改原因和对应的原始凭证编号。
他在降兵编制调整方案上，只提供纯粹的技术参考意见——
用他在联合政府时期积累的旧军队编制标准，在原鹤在三号堡的降兵整编方案基础上，补充了几套不同兵种比例的参考模版，每一套模版都附了详细的兵员素质要求和装备配备标准，但把最终审批权完整地留给了原鹤和青蛇。
他在民用设施重建预算审批表上，把自己的签名栏用笔画了一个小圈，圈的边缘紧贴着青蛇的审批意见栏，间距精确到几乎没有丝毫误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