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在一个清晨真正苏醒过来。
他在劳特被俘之后,曾数次短暂地睁开过一次眼睛,说几句话,最长的时间便是审判老幺那次。
其他时间,更像是被九号堡胜利的消息从昏迷深处,强行拽上来的短暂浮出水面,话音落后,他便重新沉入了那片混沌的黑暗。
之后,他时睡时醒,每次睁眼的时间都不长:有时是听到金属托盘碰撞发出的细微的叮当声,有时是感觉到床沿的轻微震动,有时只是消毒棉片擦过伤口边缘那一瞬间的刺痛,让他本能地从昏睡中浮上来片刻,随即又闭上眼睛沉了下去。
这次不一样。他先是在昏睡中皱了一下眉——这个动作在医疗室冷白色应急灯光下极其细微,坐在床边折叠椅上打盹的茱莉亚,却立刻睁开了眼睛,因为在过去这些天里,她每天都坐在同样的位置,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她站起来弯下腰,把手指轻轻搭在青蛇的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和之前那种紊乱微弱的频率完全不同。
青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睫毛上沾着昏迷时从眼角渗出又干涸的泪痕,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的瞳孔在转向茱莉亚时,极其笃定地对准了焦——这是一个在反抗军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从无数次重伤中重新站起来时,都会先确认的事:自己还能看清战友的脸。
茱莉亚把手从他手腕上移开,端起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水,用勺子舀了小半勺放在他嘴边。他把蜂蜜水咽下去,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劳特……呢?”青蛇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是从喉咙深处,用尽全部力气挤出来的,尾音在说到“吗”字时,细微地往上扬了一下。
茱莉亚把勺子放回水杯里,把对讲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按下通话键对虬龙说了句“青蛇议长醒了”,然后把对讲机放在青蛇手边,说虬龙马上过来。
虬龙推门进来时,青蛇正试图用自己还扎着留置针的左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按住青蛇的肩膀,让他继续躺着,在茱莉亚让出来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看着青蛇的眼睛,点了下头。
他知道青蛇的意图后,说道:“劳特现在九号堡核心区密室里,最深处那间重犯监狱里!”
青蛇听完话后,把头缓缓转过去,看着医疗室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亮着的冷白色应急灯。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八号堡野战医院里守着虬韧断臂之后,苏醒过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叶苓呢?”。
此刻,他的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股复杂沉重的酸涩。
他把头重新转回来看着虬龙,用还扎着留置针的左手,轻缓地在自己左腹那道刀疤上按了一下,然后开口。
“好……替我报仇。我想亲自站在法庭上,把他当年在八号堡走廊里对虬韧说过的话还给他——告诉他,虬韧的儿子替他收回了这笔债!”
虬龙把青蛇按的左手拿起来,放进被子里重新盖好,他看着青蛇的眼睛。
“你会亲自审判他。九号堡的暗流档案柜里,所有劳特亲笔签发的刺杀指令和潜伏人员名单,已经被逐份整理归档,证据链完整闭合。
等你伤口完全愈合、能从医疗室里站起来走到议事厅时,军事委员会就开庭。
到时候,你是铁血联盟议会议长,也是劳特刺杀行动中,唯一幸存的直接受害者。你站在法庭上,让他坐在被告席上亲耳听你说:虬韧的儿子替他收回了这笔债。”
青蛇听完虬龙这段话后,把目光从虬龙脸上重新移向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应急灯,嘴角弯出一个顽固的微笑。
他把扎着留置针的左手,从被子下面重新伸出来放在自己胸口,手掌贴在反抗军徽章上。
“我要活着看他受审。我从手术台上活下来了,从劳特的毒刃下活下来了,在这间医疗室里躺了这么久,终于醒过来了。
如果劳特以为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可以威胁联盟,那他就错了——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他从冯·诺门手里接管过来的那个暗流帝国,全部被虬龙和戴克亲手碾碎!”
虬龙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刚端进来的粥往青蛇床头的铁皮桌上推近了些。他看着青蛇的眼睛,说道:
“你好好养伤。菲斯说你左腹的刀口已经完全闭合,内部缝合层愈合得很好,很快就能拆线。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每天按时换药,把营养液按时喝完,不要提前下床,不要逞强。
等菲斯在你的病历上签了出院许可,你亲自走到议事厅那间临时法庭门口。劳特会坐在被告席上等你。
在这之前,联盟所有事务我和戴克替你盯着。”
青蛇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