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凯被菲斯从抢救台上推出来之后，就一直躺在医疗室最里侧那张行军床上。
他的右臂跳弹擦伤被重新清创缝合，左肩外固定支架换成了轻便的医用铝合金护具，高烧在晶体能量照射和叶绿素衍生物注射联合作用下，从持续的高热转为间歇性的低烧。
菲斯说，这是抢救暂时有效的迹象，但他血液里那两种致命的东西依然存在，只是被外力强行压制在了一个暂时稳定的平衡点上。
茱莉亚把高纯度单晶碎片贴片，用医用胶带固定在他胸骨和髂骨两侧，晶体能量照射装置每隔几个钟头自动充能一次。
小石头在老凯被推出抢救室之后，得到准许进入医疗室。
茱莉亚给他搬了一把小折叠椅放在老凯床边，又用旧军毯叠了个垫子放在椅面上，让他坐着不至于太凉。
她把一杯冲好的蜂蜜水和一碟切成小块的红薯干放在床头柜上，对小石头说水凉了就叫她换热的，红薯干吃完了食堂里还有。
小石头道了谢，坐在折叠椅上，把训练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了他日夜守护老凯的日子。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从宿舍跑到医疗室，端一盆温水用干净纱布给老凯擦脸，然后坐在老凯床边，把床头上的药按剂量逐一数好放在小药杯里，等换药时一起喂进去。
每天傍晚放学之后，他把自己在学校里写的字帖念给老凯听，一边念一边握着老凯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此刻枯瘦而苍白。
有天夜里，老凯的体温忽然又蹿升了好几度，整个人在昏迷中剧烈抽搐，菲斯和茱莉亚在医疗室里忙了大半个钟头，才把体温重新压下来。
小石头被茱莉亚从折叠椅上劝了好几次，让他回宿舍睡觉，他每次都摇头，最后只是把折叠椅搬到医疗室门口走廊里坐着，后背靠着冰冷的矿渣砖墙壁，把训练匕首握在手里，困得不行了，才打个盹。
茱莉亚半夜出来换水时，看到他把匕首握得死紧，握刀的手势正是老凯亲手教他的标准姿势——拇指压在刀柄侧面的防滑槽上，食指和中指扣住握把正面的凹痕，手腕微屈，刀尖朝前。
老凯在晶体能量照射装置完成又一轮充能之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来时，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药品柜整理绷带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晶体能量照射装置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的手还握在小石头手心里——小石头坐在折叠椅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两只手紧紧包裹着他的右手，脸埋在手臂之间，呼吸轻而均匀。
老凯看着他，浑浊的瞳孔对了好一阵焦才认出了他。这孩子瘦削的肩膀在折叠椅边缘蜷成一团，姿势和他很久以前在二号堡培育院关押区铁门后面，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小石头也是这样蜷缩在墙角，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瘦得像一把干柴，但此刻他握着老凯的手很稳，握刀的姿势比老凯这辈子教过的任何学员都更标准。
老凯用手指在小石头手背上点了几下。
小石头立刻醒了，抬起头看到老凯睁着眼睛正看着自己，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叫他师父，你醒了。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调急切认真。
老凯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疲惫欣慰的微笑。
他说你还在——他以为他昏迷这几天，小石头大概已经被茱莉亚赶回学校上课了，他每天都趴在自己床边上，怎么不出去玩？
小石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水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小半勺放在老凯嘴边。
老凯含住勺子，把蜂蜜水咽下去，小石头又舀了第二勺喂他喝，然后重新坐在床边，用两只手重新握住老凯的右手。
他说，师父你要好起来——训练营新兵每天都在列队等你回去教他们；铁锤叔叔把你的冲击锤修好了，锤柄是用变异森林铁木削的，比原来更轻更结实；他自己会把匕首的每一招都练熟，以后他要当铁血联盟先锋。
老凯用还扎着留置针的右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这点小伤，以前断了好几根肋骨，躺了没多久就重新爬起来了。这次也会好的。”
“别担心。”
老凯让小石头把匕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然后开始了倾囊相授。
他用还能灵活活动的右臂支撑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右手握住训练匕首，左手因为肩部护具的限制，只能用手指在小石头手背上逐点逐划地示意。
他教握刀的进阶手势——不是基础课上的标准姿势，是他自己在多年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几套独特发力技巧：
握锤时，如何利用腕关节的旋转惯性，把锤头的冲击力从点放大到面；握刀时，如何利用呼吸节奏，把全身重心从后脚掌无声地转移到前脚掌；在近身格斗中，如何利用对方出刀后的空隙反刺对方腋下淋巴结。
他一边教，一边让他在自己手心里复刻每一个动作，手指沿着小石头虎口逐道划过去，纠正那些细微的角度偏差。
每教完一个动作，就让他自己练习几遍。练习完之后，他再用手指敲敲小石头的脑门表示过关。
小石头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老凯点头为止，汗水沿着他额头往下淌，滴在他握着训练匕首的虎口上。
老凯看着小石头，最后一个格斗动作连续练习了数遍，每一次出手角度都极其精准，刀尖刺出时手腕与肩关节的配合，与他的示范轨迹完全一致。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在模仿，是真的在用心理解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发力原理和战术逻辑。
他把匕首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沿上，用右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他说他教过很多学徒，很少有人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把格斗动作掌握到这个程度，刀尖刺出时腕力控制非常到位。
小石头把训练匕首插回腰间刀鞘里，刀鞘上有黑底红拳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安静的荧光。
他说，是师父教得好。以后他每天放学之后，都来医疗室复习师父今天教的每一招，等师父好了，带他去训练场上继续教新的。
老凯用右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他出师了——以后就是突击队的预备队员。训练营的入训考核等他伤好了，亲自带他去考。
虬龙推门进来。他刚从作战室那边开完防务会议，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老凯床尾的桌上，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老凯右臂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边缘，伤口周围那圈暗紫色斑块比他上次来看时又缩小了几分，但老凯脸上那种疲惫而沉重的病容依然没有褪去。
他伸手在老凯肩膀上按了一下，老凯点了下头。
小石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自己坐的位置让给虬龙，虬龙在床沿上坐下来，问老凯今天体温有没有再反复。
老凯说没有，刚才还教了他好一阵匕首格斗，这小子学得快，他教得也有劲。
小石头站在旁边，他看着虬龙的眼睛，用认真语调说，他会照顾好师父——每天放学之后，准时来医疗室给师父擦脸喂药，晚上在门口守着不睡觉，等师父好了之后，他还要跟师父学更多招。
虬龙听完他的话后，没有说话，伸手在他头顶轻柔地摸了几下。
他的头发摸上去有些凉。
老凯靠在床头，他让虬龙看看这孩子，说他懂事——他每天端着汤碗给他喂水喂药，晚上蹲在门口守着，练刀练到虎口磨破了也不肯停。他这辈子带过无数批兵，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孩子，在这么小年纪就有这股韧劲。
小石头走到老凯床前。他看着老凯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狰狞刀疤，看着老凯用右手在床沿上反复比划着，刚才教他时还没来得及讲完的那几招后续动作，看着他为了教自己而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靠在床头累得气喘吁吁，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老凯放在被子上的右手。
他说师父是他亲人，他以前在培育院关押区里，从来不敢认任何人是他的亲人，因为每次他刚记住一个同伴的名字，那个人就会被实验员带走。
后来，他在这里被从铁门后面抱出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耗材而是人，告诉他，他脚踝上那个金属环不是编号，是枷锁，枷锁可以砸碎。
第一个砸碎他枷锁的人是虬龙，第二个是师父。
所以，师父一定要好起来——等他长大了，他要用师父教的格斗技巧，保护所有和他以前一样被关在铁门后面的孩子，保护到再也不会有人被戴上脚踝上的金属环。
老凯用右手把小石头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极稳，然后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说--他是亲人。
窗外，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还在有节奏地滴落，每一滴都像是替老凯数着，他还能继续教小石头的每一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