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凯在九号堡战役结束之后，倒下了。
他在战斗中硬顶了多只实验体的轮番冲击，右臂被旋转机枪的跳弹擦掉了一大块皮肉，左肩外固定支架在砸碎实验体胸口陶瓷护板时，被钳爪从侧面扫中，固定支架的钛合金钢钉，从骨孔里被硬生生撬松了两颗。
护士在隔堤急救站里给他重新包扎时，用消毒镊子拨开他右臂伤口边缘的焦黑皮肤，发现跳弹擦伤深处，嵌满了实验体陶瓷护板炸裂时溅进去的微型辐射结晶碎片。
护士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了很久，才把大部分碎片冲出来，有几颗嵌得太深，只能暂时留在肌肉组织里，等回去之后再做清创手术。
老凯在回程的装甲运兵车上发起了高烧。他坐在车厢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冷的钢板壁板，液压冲击锤横放在膝盖上，锤头上沾着的实验体陶瓷碎屑和暗紫色凝血，在车厢颠簸中簌簌往下掉。
他额头上的汗水，沿着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往下淌，滴在他战斗服胸口那面黑底红拳标志上。
铁锤坐在他对面，把自己水壶里凉水倒在掌心里拍在老凯额头上。老凯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说锤子还没修好，训练营里那批新兵还没考核完。
铁锤说，你先别管新兵了，你自己都快烧成炼钢炉了。
急救箱里抗生素扎进老凯肘窝静脉里，注射器推进去时，老凯的整条左臂都在痉挛，那是感染扩散之后，免疫系统在药物刺激下，剧烈反应导致的寒战。
回到一号堡之后，菲斯把老凯送进医疗室做了全面清创。
他切开老凯右臂那片已经发黑的皮肤，从肌肉组织深处，又夹出了好几颗没有清干净的微型辐射结晶碎片。
这些碎片在肌肉组织里嵌了太久，边缘已经开始与周围的血管和神经末梢发生纤维化粘连，菲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全部剥离干净。
但几颗嵌得最深的碎片，在剥离过程中破裂了，碎片内部的辐射液渗入了老凯的血液。
辐射液里，含有实验体陶瓷护板在高温下裂解时，产生的重金属化合物和破坏红细胞携带氧能力的有机磷酸酯衍生物。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进入血液之后，会在极短时间内，让血液的载氧能力大幅下降，同时持续攻击骨髓造血干细胞。
老凯被推出手术室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高烧持续不退。
菲斯在术后连续监测了老凯的血液指标。
他把老凯的指尖血，逐管采进真空采血管里分析。分析仪每一次跑完，数据屏幕上都跳出一排新的恶化指标。
最开始几天，白细胞计数还在正常范围，红细胞携氧能力虽然大幅下降，但老凯的体质底子好，靠自身代偿机制还能勉强维持。
但辐射结晶碎片破裂后，释放的重金属化合物在他血液里持续循环，骨髓造血干细胞的DNA双链被辐射损伤后无法正常分裂，新生红细胞数量开始急剧下降。
更糟糕的是，有机磷酸酯衍生物与血液中的氧分子结合之后，形成了一种极稳定的不可逆加合物，这种加合物把红细胞表面负责携带氧的血红蛋白分子全部“堵死”了，即使红细胞数量勉强维持在危险线以上，老凯的血液也已经无法把足够的氧输送到全身各个器官。
“伤口感染已经扩散到血液。嵌在肌肉组织深处的辐射结晶碎片在剥离时破裂，碎片内部的辐射液渗入了血液。他血液里现在有两种致命的东西：
一种在持续破坏骨髓造血干细胞，另一种在堵塞红细胞表面的氧结合位点。这两种东西叠加在一起，就是双重缺氧——血液造不出新的红细胞，现有的红细胞又运不了氧。
他的肝脏和肾脏已经在用代偿机制硬撑了很久，但代偿极限快到了。可能撑不了多久。”
菲斯把分析仪屏幕转向站在旁边的虬龙，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虬龙站在老凯病床旁边，把菲斯的话逐字听完。
他低头看着老凯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被辐射结晶碎片渗出的辐射液灼烧成了极不正常的暗紫色，暗紫色沿着皮下血管往躯干方向蔓延，速度很慢但从未停过。
他把老凯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曾经握住液压冲击锤砸开过无数面铁门的右手，此刻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老凯，你没事的。
九号堡已经打完了，劳特被抓了，实验体全部被消灭了。
你砸碎的那些陶瓷护板碎片，都被存进了兵工厂，要把它们熔了给你铸一把新锤头。训练营里那批突击队，都在等你回去教他们……
你要坚持！”
老凯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他昏迷了许多天，高烧让他的意识长时间浸泡在模糊不清的混沌里，但虬龙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他大脑深处某个还在缓慢运转的角落。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在医疗室应急灯光下浑浊而疲惫，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瞳孔在转向虬龙时，仍然努力对了一下焦。
他开口，语调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虬龙……我……不行了。右臂还在，锤子还能握。但里面……里面的血不干净了，菲斯说的，不是刀伤枪伤，是毒，他没办法。
你跟铁锤说，那把新锤头别用实验体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有毒，熔了之后会熏到他自己。小石头放匕首那个架子，我前天还看见的……他天天蹲在我门口，我睡着的时候他在，我醒了他还在。
你跟他说，别蹲了。我教过他匕首所有基本动作，他握刀的手势比我这辈子教过的任何学员都标准。
以后让茱莉亚继续教他……或者让影教，影的匕首也练得好。”
他停下来，用沙哑的喉咙喘了好一阵，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茱莉亚拿起浸过温水的纱布，轻轻压在他嘴唇上，他含着纱布微弱地吮了一下，然后重新看着虬龙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建新世界。
你站在旗下面说，‘我们不走元老院的老路，要让每一个劳动层的孩子都能上学，让每一个成品人都能拿回自己的名字。’
我把每一句都刻下来了。
你答应过我，等打完仗之后，咱们一起在废铁平原上，找一块辐射值最低的地方，建一座地面学校，门口种一排仙人掌，仙人掌开的花，小石头说好看。
我答应过小石头要教他。虬龙，这些承诺，我可能兑现不了了。”
虬龙把老凯的手握得更紧。
老凯听完虬龙的话之后，嘴角那道法令纹缓慢地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微笑。
他用还握着虬龙的那只右手，在虬龙手背上点了一下——语调已经沙哑到只剩最后一小截，仿佛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推上来的气音。
“对不起。那些新兵交给你了。锤子留给铁锤修。小石头留给你。建学校那天，你在门口种仙人掌的时候，替我也种一棵。”
虬龙听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老凯手背上。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抖过。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眶里全是血丝，但脸上没有泪痕——他把所有眼泪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站起来，把老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转身推开医疗室的门，走了出去。
菲斯在虬龙离开之后，重新把血液分析仪接上老凯肘窝静脉的留置针，开始全力抢救。
茱莉亚翻出文献里找到的辐射中毒辅助治疗配方——用高纯度单晶碎片贴在骨髓造血区，进行定向能量照射，利用晶体能量激发线粒体电子传递链复合体的活性，强制提升骨髓造血干细胞的代偿分裂速度。
同时，用从变异作物中提取的高浓度叶绿素衍生物注进血液，让叶绿素分子暂时替代红细胞表面被堵塞的血红蛋白分子，进行最基本的氧运输。
这两个方案，都是托马在纸上推演过无数次，但从未在活人身上测试过的理论方案，风险极大。
抢救持续了很久。
茱莉亚把高纯度单晶碎片贴片在老凯胸骨正上方和髂骨两侧，晶体能量照射装置持续发出低频蓝白色脉动光晕。
菲斯每隔一段时间，就采一次指尖血做血气分析，血氧饱和度在晶体能量照射开始之后，短暂回升了一点，但很快又因为新一波红细胞被堵塞而重新跌回危险线以下。
老凯的呼吸越来越浅，心率监测仪的波形从紊乱的锯齿状，逐渐被拉成越来越平缓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