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在冷却管道炸断之后，主脑所有机器人守卫同时僵住的短暂空隙里，找到了一个位置。
维修通道里的超低温氦气还在从炸口深处往外喷涌，白色气雾沿着防滑合金地板往两侧扩散，所过之处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铁锤砸开了通往第五层的维修升降平台入口，老幺和茱莉亚已经把受伤的冷月扶到了平台边缘。
托马站在维修通道拐角处还在运转的监控终端前面，平板电脑接在终端的维护调试接口上，屏幕上的代码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疯狂滚动。
主脑冷却系统崩溃之后，核心阵列的处理单元温度正在急剧升高，数以万计的微型数据处理单元，在过热保护触发之前，短暂地释放出了全部存储空间，把之前被锁死的底层系统架构完整地暴露出来。
他在这片稍纵即逝的数据海洋里，捕捉到了一组加密坐标。坐标标注着一个独立于冷却系统之外的物理节点，这个节点不在核心决策矩阵内部，而是在整座零号堡最底层，地热转换器与核心阵列之间的夹层空间里——圣殿底部。
“找到了。”
托马用手指在不断跳动的加密坐标上用力敲了一下，让虬龙看到屏幕上那组坐标对应的详细结构图，兴奋的说道，
“主脑核心的真正物理位置，不在第七层核心里，在圣殿底部。珀罗在建造零号堡时，把主脑的核心决策逻辑分散储存在第四层到第七层的数万个数据处理单元里，但这些单元只是运算节点。
所有运算节点的原始决策逻辑备份——包括文明筛选算法、珀罗封存的伦理准则、以及独立攻击程序——全部集中储存在一颗独立的量子存储核心里。
这颗核心，被单独安置在圣殿底部一处防爆舱室里，舱室周围没有任何维修通道可以接近，唯一的开启方式，是手动引爆舱室外壳的预设爆破点。
爆破点必须用高能炸药，引爆之后，能把合金外壳从中间炸开，但引爆者必须在爆破点正上方手动设置引信——因为主脑把所有远程控制信号全部锁死了，只能用物理方式直接触发。”
“引爆者可能无法生还！”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框往上推了推，屏幕上那组坐标旁边的爆破点标注显示，引爆者在手动设置引信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撤离，而爆破点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被炸断的维修管廊尽头，周围没有任何掩体。
爆炸冲击波会把整条维修管廊连同引爆者一起吞没。
虬龙把平板接过来，把屏幕上的结构图放大仔细看了一遍：圣殿底部的防爆舱室位置极深，在最底层地热转换器与核心阵列之间的夹层空间里。
托马标注的爆破点就在舱室正上方，那是一个被预设好但从未被激活过的维修检修口，检修口周围嵌着好几组高能定向爆破装置。
这些爆破装置在建造时就被安装好了，设计初衷是在主脑出现不可逆转的逻辑故障时，由创始管理员手动引爆，把量子存储核心从物理上彻底摧毁，以防止故障代码通过备用网络，感染地下城其他自动化系统。
换句话说，这是工程师们为自己建造的机器，预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必须有人手动引爆。主脑把所有远程控制信号全部锁死了——冷却系统崩溃之后，它把仅剩的备用供电，全部转移到了核心决策矩阵的独立防御系统上，包括无线通讯、短波加密信道、甚至红外感应器之间的信号链路。
任何试图通过遥控方式激活爆破装置的指令，都会被主脑在毫秒级时间内拦截并阻断。
所以，只有一种方式能绕过主脑的拦截：
手动设置引信——把人亲自站到爆破点前面，用物理方式触发预设的高能定向爆破装置。
触发之后，有很短的时间可以撤离，但那条维修管廊已经被之前的爆炸炸塌了大半，撤离路线上有一道宽数米的裂缝，裂缝下方就是地热转换器的岩浆引流槽。
以正常人的奔跑速度，从爆破点跑到裂缝边缘，在爆炸冲击波追上之前跳过裂缝——时间非常紧，而且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没跳过去，要么被炸死，要么掉进岩浆。”
虬龙还没开口，托马已经接过平板，他看着虬龙的眼睛，说道：“我去！如果我没跑过去，你们不要停下来等我，直接进入核心舱室，把珀罗伦理准则注入量子存储核心。”
虬龙摇了摇头。
“不行。你是唯一懂技术的人。如果我们成功炸开了舱室，里面那颗量子存储核心的全套底层代码——没有你在旁边逐行解读，我们办不了。引爆的事，换别人。”
影在虬龙说完之后，从冷月旁边站了起来。她的左小腿外侧被茱莉亚用止血带重新缠过了，绷带边缘还渗着淡淡的粉红色血水。
她走到虬龙和托马面前站定，平静地说道：“我去。我知道，高能定向爆破装置的引信接口都是标准化的，只需要按预设序列逐组激活，不需实时校准干扰参数。
另外——那条裂缝我看到了，在这个距离助跑之后跳过去，需要的爆发力和落点精度，我更合适。我能跳过去。”
虬龙看着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戴克，戴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影把长管步枪从背上卸下来，靠在维修通道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她从腰间拔出那把铁锤用装甲车履带销亲手打成的匕首，放在步枪旁边。
匕首握把上，黑底红拳标志在暗红色警报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她把手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装满，重新卡进枪身，插进腰间枪套里。
她转过身面对着戴克。
“戴克，我去去就回。等我引爆之后，你们不要等我，直接进入核心舱室。如果我跳过去了，我会在舱室入口跟你们会合。如果我没跳过去——”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于释然的语调继续说道，
“现在让我替你们做这件事，不是还债，是我想做。让我去吧。”
影的身影在氦气白雾中迅速变小变淡。她的皮靴踩在覆盖着冰霜的防滑合金地板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她经过维修升降平台入口时，朝平台上的老幺和茱莉亚挥了一下手。她的背影在暗红色警报灯光和白色氦气交织的通道尽头越来越模糊。
戴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雾深处。
他忽然拔腿追了上去——不是用基因爆发能力，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奔跑，皮靴踩在冰霜上打滑了好几次。
他沿着维修管廊往前跑了没多远，通道侧面一扇被之前爆炸震松的暗门忽然从墙壁上脱落下来，几只短暂瘫痪的机器人，从暗门深处重新站了起来，它们的红外视觉传感器在氦气白雾中，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点。
其中一只机器人抬起轨道加速炮，朝戴克前方发射了一发等离子束，炸开一片灼热的蓝白色光团，把他和影之间最后一段通道炸成了塌方区。
戴克被冲击波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拔出激光刀劈开塌方区边缘还在不断掉落的合金碎片，试图从废墟里清出一条路。
塌方区对面，维修管廊的尽头，暗红色警报灯光在有节奏地闪烁着，戴克跪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把自己的脸埋在掌心里，没有再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