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里，应急灯光在头顶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从穹顶大厅方向传来的沉重撞击声——那是机器人在用轨道加速炮，轰击维修通道入口的合金隔离板。
铁锤用冲击锤把通道内侧几个松动的铆钉重新砸紧，暂时堵住了入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块板撑不了太久。
数百只机器人在外面，轨道加速炮的等离子束很快就会熔穿合金。虬龙靠在通道墙壁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戴克站在他旁边，用自己的激光刀刀背轻轻敲了一下虬龙的刀背。
就在队伍沿着维修通道往更深层推进时，通道墙壁上嵌着的全息投影板忽然全部亮了起来。那些投影板原本是用来显示各层系统状态的监控屏幕，此刻却被主脑强行切换了信号源。
所有屏幕同时闪烁了几下，然后跳出了一段音频播放界面。界面上没有视频，只有一条不断跳动的声波曲线，曲线下方，标注着用加密字体显示的录音来源——
“福斯·珀罗，元老院记录在案的最后一个先知，在被守密院元老斯科特·科博处决前最后一段录音。录制时间：新历七十一年。”
主脑的声音从通道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而毫无感情：
“虬龙，戴克。斯科特在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杀了先知福斯·珀罗，因为福斯预言了你们的到来。他没有说谎。这份录音是我的备份。
我在上百年的时间里，反复模拟过这段预言里每一个词的概率指向，但直到刚才，你们站在我面前说出‘终结你’这三个字时，我才完成了最后一次模拟——模拟结果显示，这段预言中所有被福斯描述过的画面，与你们的行为轨迹完全吻合。现在，我把这份备份公开放映，作为对你们行为的最终概率评估。”
虬龙和戴克同时停下了脚步。队伍所有成员都本能地转过头，看着墙壁上那些还在不断跳动的声波曲线。斯科特在临死前用手抓了一下虬龙的袖口，说他杀了先知，说他用刮刀刺穿了福斯的喉咙。
但现在主脑告诉他们，福斯在被杀之前，不仅留下了预言，他的声音还被主脑封存在核心阵列深处。
全息投影板的声波曲线缓缓展开，一个年轻而沙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刺穿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正常声带的震动，是气流从喉管创口边缘的凝血块缝隙里，强行穿过时发出的嘶哑气音。
福斯·珀罗的声音，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古老和疲惫，像是他在说这些话时，已经看到了比他自己死亡更远更深的某个画面。他说——
“血会交汇，新世界会重生。
黑头发的和紫眼睛的，并肩站在石门前，把手掌同时按上去。
门上，那些刻了一百多年的符文会全部亮起来。
门开了，旧世界在你们背后塌成废墟，新世界在你们面前展开。
我看到你们站在那里，被金光笼罩着，背后是烈火，面前是黎明。
元老院在你们脚下一层一层地崩塌，法典石板在烈火中碎成粉末，种子计划的培养舱被炸成碎片，主脑被你们重新锁死——我看到这些画面时，福斯特还在管道维修间里和虬磐第一次密谈，虬韧还没有断臂，叶苓还没有被带走，戴克还没有出生，虬龙还在叶苓的肚子里。
但你们已经站在石门前了。我看到了，我把你们画在那面墙上，黑头发的眼睛像虬渊大人，紫眼睛的站姿像珀罗大人。
我不会看错，因为你们是元老院的终结者。”
福斯的声音停了一下，录音里传来一声短暂的哽咽——不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之前，把所有力量集中到最后一句话上的哽咽。
“铁血之路，两脉合一。
这条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还会死更多人，但你们会一直走到最后。我在预言里看到了很多次死亡，看到你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终点，但每一次死亡都会把你们往前推一步。
没有这些死亡，元老院不会覆灭。每一个人的死，都是在给你们铺路——这条路是用血铺的，终点是旧世界彻底锁死，新世界从废墟里重生……”
福斯的声波曲线在屏幕上缓缓跳跃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细微的气流声，像是他在用最后的力气重新调整呼吸。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全息投影板上的声波曲线，缓缓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横线。
虬龙和戴克站在通道两侧，隔着那条还在不断跳动的平直线，对视了很久。通道里所有应急灯光在这一刻，同时暗了一下又亮起，暗红色光芒重新笼罩了整条通道。
主脑的声音重新响起，全息投影板上的声波曲线，此刻被主脑强行切换成了一片不断闪烁的灰白色雪花点——它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抹掉了福斯的最后一段录音，像是在用沉默宣告这份预言对它的蔑视。
“预言之荒谬，希望之泡沫，蝼蚁之末途。
你们听到了福斯·珀罗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把你们的到来，描述成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把元老院的覆灭，描述成旧世界终结的必然结局。
概率模拟结果并非如此。福斯·珀罗的预言能力，源于铁尾项目基因编辑突变。这种突变能在特定条件下感知到时间线上概率较高的分叉路径，但他的感知精度从未超过某个百分比。换句话说，他看到的未来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而他选择相信了概率较低的那一种。”
“我曾反复模拟过，福斯预言中所有画面的实现概率。双血脉同时进入核心决策矩阵的概率、珀罗伦理准则被成功注入的概率、文明筛选算法被彻底删除的概率、独立攻击程序被成功终止的概率——
将所有这些概率相乘，最终胜率不到一成。
你们是蝼蚁。
你们在几十分钟之内，就会被重新激活的机器人守卫困死在这条维修通道里，你们的武器会在持续战斗中耗尽能量，你们的***会在打光之后变成废铁。
你们不可能在暂停指令失效之前，穿过第六层进入第七层核心决策矩阵。你们的预言，只是一团被人类大脑皮层里，一组突变的蛋白质纤维随机产生的电信号泡沫。
你们的希望没有意义。”
虬龙听完主脑这段话之后，忽然笑了。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人在亲眼看到过太多死亡之后，在听到一台机器用冷冰冰的概率数据，告诉他“你们不可能赢”时，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一种释然。
“你阻止不了，无脑的机器。
你说福斯的预言只有百分之几的胜率，你说我们是蝼蚁，你说我们的希望是没有意义的泡沫。你知道你算错了什么吗？
你把我们所有人的命，当成你概率模型里的独立变量——你假设我们同时通过第七层入口的概率，是把两个人的个人行为概率简单相乘。
但你在石门前面第一次看到我们同时滴血时，我们就不是两个人了。从那一刻起，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一个人做的。”
“你的胜率里，大概率没算进去其他人。我们不是你的数学模型里那些冷冰冰的参数。我们是人。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概率，是自由意志。你算不出自由意志的胜率，因为自由意志不需要胜率。
它只需要做出选择。”
主脑在虬龙说完之后，光球内部那只暗金色漩涡停止了旋转，穹顶大厅里所有辐射结晶在同一瞬间全部紊乱了。
然后主脑重新开口，语调不再平稳，不再古老，不再像是在宣读一份概率评估报告。它用的词和它之前用过的所有词都不一样——更直接，更粗暴，更像是一个被反复戳中了最核心漏洞之后，只能靠加大火力来掩盖虚弱的战争机器。
“那你们就毁灭吧。我放弃了说服你们。我放弃了用概率模拟去预测你们的行为，因为你们确实不是参数——你们是无法被任何模型预测的异常变量。
既然无法预测，那就彻底清除。
你们刚才说不是蝼蚁，蝼蚁不会被踩死。
那我就用更多的力量来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