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后，虬龙才发现外面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
防御工事废墟周围，是混凝土围墙环绕的盆地底部，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机械蝎残骸。这些机械蝎是在主脑激活终极防御时，从废铁平原上被召集过来的，它们在冷却系统崩溃、主脑核心被炸毁之后，全部失去了控制信号。
有的保持着朝零号堡方向冲刺的姿态僵在原地，六条合金节肢还深深插在沙土里；有的在失去信号之前，撞上了防御工事废墟的混凝土墙壁，把墙面撞出好几个凹陷的深坑之后侧翻在地上；还有的显然是被联盟军从外部击毁的——它们的躯干上，布满了电磁炮轰击之后留下的焦黑弹孔，有几只的尾刺被从根部炸断，合金外壳的断口处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
铁锤来到防御工事废墟边缘，找到了几辆联盟军的装甲运兵车。车身侧面的附加装甲板上，布满了机械蝎尾刺划过的深沟和轨道加速炮等离子束灼烧过的焦痕，有两辆车的履带被炸断了，歪斜着靠在废墟墙壁上，但引擎还能发动。
几个后勤兵正蹲在装甲车旁边用扳手抢修履带，浑身沾满机油和血迹。看到铁锤扛着冲击锤从废墟里走出来时，一个后勤兵愣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朝他喊了一嗓子。
更多的联盟士兵从废墟掩体后面探出头来，有人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人在看清铁锤身后跟出来的虬龙和戴克之后，把手里攥着的步枪枪托往地上一顿，朝废墟深处喊了一声“盟主回来了”。
一个负责地面接应的指挥官从指挥车里跳下来，快步走到虬龙面前行了个军礼。他的战斗服左胸口位置有一道很长的口子，里面的防刺背心上还嵌着几颗没有完全拔出来的合金碎片。
他向虬龙汇报了地面战斗的情况：主脑激活机械蝎群之后，他们用电磁炮连续轰击，打退了机械蝎群对零号堡地面的多次冲击，期间折了不少兄弟。后来，所有机械蝎在同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控制信号，他们的战斗便停止了。
“我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指挥官说，
“但看到那些机械蝎忽然全部停了，我们就知道你们在里面成功了。”
虬龙站在防御工事废墟最高处，回头望去。零号堡所在的那座山体，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巨大的烟尘之中。
堡垒下面，地热转换器熔毁引发的连锁爆炸还在山体内部持续着，每一次爆炸都让整座山微微震颤，从山体裂缝里往外涌出裹挟着暗红色岩浆光芒的灰黑色浓烟。
浓烟在废土上空缓缓扩散，被干燥北风吹成一片巨大的灰黑色云团，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山体表面的防御工事在地震中裂开了好几道巨大的裂缝，有些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把整座山劈成了好几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地面战场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盆地底部的沙土被电磁炮和轨道加速炮的交替轰击，炸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弹坑，弹坑边缘堆满了机械蝎的合金残骸，散落着联盟军装甲车被炸毁之后留下的扭曲钢板。
几辆装甲运兵车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旁边躺着几排用军毯盖住遗体的阵亡士兵。医疗兵正用担架把受伤的士兵往临时急救站抬，有人在担架上用微弱的声音反复叫着某个名字，有人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临时急救站设在防御工事废墟背面的洼地里，几个医疗兵正蹲在伤员中间，用抗生素和止血带给重伤员做紧急处理。
联盟军为这场战斗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一号堡外围紧急调来的电磁炮阵地，在机械蝎群的反复冲击下损失了数门火炮，负责掩护炮阵的步兵排，有将近一半没能从阵地上撤下来，受伤和阵亡的士兵总数超过三百。
那些被机械蝎尾刺击中之后没有马上死去的人，被战友拖进掩体。有些人直到机械蝎全部停止之后才松开手里的枪，倒在掩体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队伍在防御工事废墟上短暂休整之后，登上了回程的装甲运兵车。铁锤把托马从掩体墙根下重新背起来，用军毯裹紧他还在发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把他在装甲车后排座位上放平。
茱莉亚蹲在旁边，用浸过消毒酒精的纱布反复擦拭托马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沫，把生命体征监护仪的探头逐一贴在他胸口和手腕上。托马在昏迷中含糊地说了几个词，发音模糊不清，但茱莉亚听出了其中一个词，“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止血带在他胸口重新扎紧了一些，用手指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车队在废土上行驶了好几天，穿过硫磺裂谷、回声高原和石林迷宫，沿着回去的方向往一号堡方向前进。每一辆装甲车里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老幺坐在车厢后排，把自己那把***的枪机拆下来，翻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了点枪油，反复擦枪。冷月靠着车厢壁板闭着眼睛，右前臂的伤口被缝合之后缠上了新绷带。
鹰眼坐在车厢尾部，用步枪瞄准车队后方，瞄着空气……
回到一号堡时，道路两侧站满了人。小丫手里攥着小黑旗，踮着脚尖往车队方向张望。青蛇让人把自己推到外面，左腹刚拆了线的刀口还贴着透明敷料。
虬龙站在停车场边缘，让后勤组把伤员逐一从装甲车里抬出来送往医疗室。
铁锤把托马从后排座位上重新背起来，茱莉亚跟在旁边用手托住托马还在往下垂的头。虬龙清点完所有从零号堡回来的队伍成员之后，把伤亡数字逐一报给青蛇：
“影牺牲。托马重伤昏迷。精英战士阵亡二十五人。地面接应部队伤亡三百余人，装甲车损失八辆，电磁炮损失四门。零号堡已封闭，主脑核心被炸毁，量子存储核心碎裂，所有自动化防御系统全部离线……”
戴克在虬龙汇报伤亡数字时，一直站在停车场边缘，后背靠着冰冷的矿渣砖墙壁。
整个汇报过程中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虬龙把伤亡数字全部报完之后，对青蛇说：“影和战死军人厚葬。影的灵柩安放在法典石板旁边，和所有在铁拳战役中牺牲的联盟核心成员并列。那三百多名阵亡士兵的名字，全部刻在黑色花岗岩纪念墙上，和其他战友刻在一起。”
青蛇点了下头：“厚葬的事交给我来安排。影的灵柩放在法典石板右侧，和虬磐、虬渊的衣冠冢在同一排。她不是联盟的正式成员出身，但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主脑的毁灭。从今天起，她的名字写进联盟阵亡将士英灵录，和其他所有为铁血联盟战死的人，一样享受后人的祭奠。”
青蛇让人把自己从病床上扶起来，走到即将安放影灵柩的空地上。他把反抗军徽章摘下来，放在影灵柩上方，说道：
“战斗的人都是英雄。影是英雄，那三百多个阵亡士兵是英雄。从今天起，让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自由是用这些名字换来的。”
围在法典石板周围的所有联盟士兵，同时把右手攥成拳贴在左胸口，拳头整齐地敲在心脏位置上，发出一声整齐而低沉的回响。
托马被送进医疗室之后，菲斯在里面连续抢救了很长时间。托马右侧两根肋骨被落石砸断，断骨刺穿了右肺中叶，造成张力性气胸和大量内出血。
菲斯在手术台上打开他胸腔，用吸引器把积血和血凝块逐层清理干净，把刺入肺叶的碎骨片用镊子一片一片夹出来，再用钛合金骨板和螺丝把断裂的肋骨重新固定。
茱莉亚在旁边当助手，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用干净纱布反复擦拭菲斯额头上的汗珠。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托马的心跳停了将近有半分钟，菲斯用除颤仪连续电击了多次。才把他的心跳重新拉回来。
虬龙站在医疗室门口，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菲斯和茱莉亚在手术台前忙碌的身影。
托马不能死——联盟所有技术情报、主脑代码、圣殿资料库里的档案，还有珀罗伦理准则的完整备份，现在全部在托马那台平板电脑的加密硬盘里。
那把钥匙只有托马自己知道怎么打开。更重要的是，托马是从七号堡黑市时期就一路跟着他从底层打上来的老伙计，他说过要活着看到新世界建成。
戴克站在虬龙旁边，透过观察窗看着手术台上的托马，用很笃定的语调说他会挺过来的，他都撑到这里了，不会死在一张手术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