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存储核心碎裂的瞬间，零号堡内部所有正在运转的自动化系统全部停摆了。
主脑核心阵列里，那些还在向各层发送加密指令的数据处理单元，在同一瞬间失去了信号源，数以万计的信号链路一条接一条地从中断开，在全息面板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灰白色的离线提示。
从第一层到第七层，所有还在朝队伍方向涌来的机器人守卫同时僵住了，它们的红外视觉传感器在眼眶里快速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部熄灭，多管旋转激光枪的枪管在惯性作用下，多转了最后几圈便永远停了下来，轨道加速炮炮口残余的蓝白色等离子体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穹顶大厅里，那些之前还在密集射击的自动炮台同时哑火，炮管从待发位置缓缓垂下来。墙壁上那些暗门还没来得及关闭，门后待命的机器人，还没走出黑暗就永远停在了原地。
虬龙站在维修升降平台边缘，看着穹顶大厅里那些僵住的机器人。他用紧迫的语调对全队下令：“所有人立刻撤离，在圣殿完全坍塌之前，必须进入核心决策矩阵。”
圣殿继续震动。整座零号堡，从最底层地热转换器到第四层穹顶天花板，同时发出的剧烈地震。
穹顶上方，那些被透明聚合物材料整体浇筑的弧形天花板，在地震中裂开了好几道巨大的裂缝，从裂缝里往下掉落的不是碎石，是大块大块的记忆合金板材。
板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把那些镜面抛光过的白色石板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斯科特遗体旁边，那面纱幕在震动中被从立柱上整片撕了下来，纱幕上那些种子计划签署人名单在空气中翻卷了几下，被从裂缝里涌进来的高温岩浆气浪，瞬间烧成了灰烬。
铁锤用冲击锤撑住升降平台边缘摇摇欲坠的合金护栏，仰头看着穹顶上方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回头朝虬龙喊了一声。
茱莉亚用止血带把冷月还在渗血的伤口重新打紧，然后把她从平台上扶起来。鹰眼守在平台入口处，枪口始终指向穹顶大厅方向，以防哪只机器人又短暂恢复了几秒行动能力。
托马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把第五层到第七层所有还能通行的维修管道路线逐条标注出来。
升降平台在剧烈的地震中缓缓下降，钢缆在绞盘驱动下，发出来自上百年前的沉重金属摩擦声。
虬龙站在平台边缘，看着穹顶大厅，那片曾经被暖白色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圣殿，此刻正在逐片崩塌。
立柱一根接一根地倒塌，那些刻着虬渊与珀罗并肩站在石门前浮雕的古老花岗岩碎块，从半空中翻滚着砸进已经被岩浆灌满的地面裂缝里，溅起大片灼热的暗红色岩浆浪花。
戴克没有登上第一班升降平台。在虬龙下令快撤、铁锤砸开天花板碎片、老幺和茱莉亚扶冷月上平台的时候，他突然沿着维修管廊往回跑。
他跑过那条还在往外喷涌白色氦气的冷却管道残骸，跑过被定向爆破装置炸开的合金隔离板豁口，跑过那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机器人残骸，一直跑到圣殿底部，那道被影用手雷炸开的防爆舱室入口处。
舱室内部的量子存储核心已经碎裂了，核心外壳碎片散落一地，还在冒着暗灰色的浓烟。
影躺在舱室墙壁下方，后背靠着冰冷的记忆合金板材。她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左手的血在防滑合金地板上积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洼。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在，和她临死前对主脑说“我不怕”时一模一样。
戴克在她面前蹲下来，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在她颈动脉上按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低头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弯下腰，用左手托住影的后颈，右手托住她的膝盖窝，把她从地上轻轻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的头靠在他左肩上，银白色的短发发梢轻轻蹭过他的领口。
他抱着她转身往舱室外面走去，沿着维修管廊原路返回。
戴克抱着影的遗体，跑过冷却管道残骸，跑过合金隔离板豁口，跑过那些僵在原地的机器人残骸。
他的皮靴踩在冰霜覆盖的防滑合金地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撞击声，他的呼吸在超低温氦气中凝成白雾。
升降平台还在原处等着他，铁锤用冲击锤卡住平台护栏，不让它继续下降，虬龙站在平台边缘朝他伸出手。
戴克抱着影跳上平台，虬龙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进来，铁锤把冲击锤从护栏上拔出来砸下启动开关。
升降平台重新开始下降，速度比之前更快——平台在垂直轨道上剧烈晃动着，头顶上穹顶大厅的崩塌声越来越近。
戴克把影轻轻放在平台地板上，脱下战斗服外套，叠好垫在她后颈下面。他把影那柄匕首放在她手边，用自己的手背，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紫眼在暗红色警报灯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光，嘴角那道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但他的手很稳，和在石门上第一次滴血时一样稳。
托马急促的说道：
“主脑自毁倒计时开始了。量子存储核心碎裂之后，核心决策矩阵独立攻击程序的激活倒计时，被自动切换成了自毁程序，这是工程师在主脑设计阶段预设的最终保险。
一旦主脑核心被摧毁，自毁程序会把零号堡地热转换器的所有安全阀全部锁死，让岩浆压力在限定时间内蓄积到超过极限，整座零号堡将从最底层开始逐层炸毁。自毁倒计时设定的时间为十分钟。”
面板上跳出一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在以秒为单位逐格减少。
数字下方，标注着一行警告，“零号堡自毁程序已激活。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地面。倒计时结束后，地热转换器将完全熔毁，爆炸范围覆盖零号堡全部结构。”
铁锤在托马报出倒计时之后，升降平台停在了一个维修通道入口。
平台停在第五层与第六层之间的维修夹层里，这条维修夹层是铺设冷却管道的辅助通道，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先到的队伍正在里面焦急的等待。
托马的全息地图显示，它可以直接通往第六层核心阵列后方的紧急疏散竖井。那口竖井从第六层一直通往地面，是零号堡建造时，预设的一条逃生路线。
“往这边跑！这条夹层通道直通紧急疏散竖井，竖井里有矿用升降梯，但愿钢缆和绞盘还能用！”
队伍在狭窄的维修夹层里快速往前移动。夹层通道两侧墙壁上，那些遗留的冷却管道残骸还在不断往外渗漏液态氦，白色气雾在通道里弥漫得到处都是，应急灯光在气雾中变得模糊而昏黄。
整条夹层通道在地震中剧烈晃动着，墙壁上的合金板材接缝处，不断崩开新的裂缝，细小的金属碎片和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铁锤和鹰眼在队伍最前面开路。铁锤砸开了夹层通道里被塌方堵住的狭窄地段，鹰眼跟在他身后，清理那些被地震震松之后，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线缆和管道残骸。
整支队伍在维修夹层里全速往前推进。夹层通道尽头，那口紧急疏散竖井的入口已经能看到了，那是一扇用矿用合金铸造的厚重防爆门，门楣上方嵌着几颗还在发出幽幽蓝白色荧光的辐射结晶，门上标注着“紧急疏散通道，地面出口”的字样。
铁锤冲到门前用冲击锤连续砸了好几下，把门框边缘那些被上百年的冷凝水腐蚀得酥松的铆钉全部砸断。
众人帮他一起把防爆门推开，门板在液压铰链驱动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往两侧滑开，露出竖井内部那架锈迹斑斑、但结构仍然完整的旧矿用升降梯。
竖井从第六层一直通往上面地面，高度无法目测，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片结晶灯源，在黑暗的竖井里，形成了一条从地底深处延伸到高处的垂直光带。
升降梯较大，钢缆锈迹斑斑、绷得很紧，绞盘在托马指挥下，启动手动启动激活备用供电之后缓缓开始运转。
队伍成员一个接一个登上升降梯，铁锤最后一个跳上来，重重按下上升开关。
升降梯沿着垂直轨道往地面方向缓缓上升，脚下圣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闷响。地热转换器在自毁倒计时结束之后，彻底熔毁了，高温岩浆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灌满了零号堡每一层还在坍塌的通道和穹顶。
暗红色岩浆浪花在竖井底部翻涌了几下，然后快速向升降梯涌来。
升降梯在距离地面出口还有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整座零号堡的深层结构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开始大面积坍塌。
竖井的混凝土衬砌从底部开始逐层剥落，巨大的花岗岩碎块和扭曲的合金框架碎片从黑暗中往上翻涌，被地热转换器熔毁时产生的超高温岩浆气浪裹挟着，像从地壳深处喷涌而出的灼热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井壁上那些嵌了上百年的辐射结晶，在地震中一整片一整片地从混凝土里被震脱，拖着幽蓝色的尾光，坠入井底那片正在不断翻涌上来的暗红色岩浆里。
防护钢板在连续撞击下，凹陷出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凹坑，碎石从钢板缝隙里飞溅进来，打在升降梯内部每一个人的头盔和护甲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
竖井上方的岩层裂缝里，不断有沙土和细小的花岗岩碎粒往下漏，像是一场从地底倒着下的灰白色暴雨。
虬龙站在升降梯最前方，激光刀握在右手里，左手撑着摇摇欲坠的防护钢板。
井壁上方，一块被地震震脱的巨大花岗岩碎块从黑暗中砸下来，他侧身用激光刀劈开，碎块擦着防护钢板边缘砸在升降梯地板上，把防滑合金地板砸出一片的凹坑。
他把激光刀指向竖井顶部，看着那片正在越来越亮的天光，朝全队喊了声“快到出口了，所有人压低身体，抓紧护栏”。
升降梯在继续上升的过程中，竖井上方一整段混凝土衬砌被岩浆气浪从根部掀了起来。
数米长的混凝土弧形板，连同嵌在里面的辐射结晶碎片，和锈蚀的钢筋骨架一起从黑暗中砸下来，像一堵倒塌的墙。
升降梯的防护钢板挡住了大部分碎块，但其中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从钢板侧面弹开之后，在竖井墙壁上反弹了一下，从升降梯后方完全没有防护的角度斜着砸进来，精准地砸在托马的后背上。
托马正站在升降梯后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平板电脑和全息投影仪的携行箱。碎块砸中他后背右侧肩胛骨位置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砸翻在地。
他的眼镜从鼻梁上飞脱出去，镜片在合金地板上摔碎了好几片，平板的屏幕也在撞击中碎成了蛛网般的裂纹。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血溅在他面前那只被碎石砸碎的眼镜片上。
他试图用双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但后背右侧肩胛骨位置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右臂都在剧烈发抖，刚撑起半个身体就又趴了下去。
他咳嗽了好几下，每一次咳嗽都从嘴里带出细小的血沫，血沫里还混着从肺部被震伤之后，渗出来的暗紫色凝血块。
铁锤在托马倒下的同时，已经把冲击锤扔在了地上。他弯下腰，用左手托住托马的后颈，右手托住他的膝盖窝，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茱莉亚从急救箱里翻出几支强心针剂和止血带。她用牙齿咬开针剂包装，把针头扎进托马左臂肘窝静脉里，把止血带用力缠在托马胸口位置，隔着战斗服把断裂的肋骨暂时固定住。
托马被针扎醒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平板里还有主脑数据没备份完”，茱莉亚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数据以后还能再找，命只有一条。
升降梯出口的防爆门在液压彻底失效之后，被冲击锤强行撬开，门缝里涌进来一股干燥而灼热的废土空气。
虬龙跟在戴克身后，最后一个冲过来。
他跨过门槛之后，转身回头看了一眼，竖井深处地热转换器完全熔毁之后，爆发的最后一股岩浆正沿着竖井井壁往上狂涌，暗红色岩浆浪花已经吞没了升降梯所在的位置，正在朝出口方向扑过来。
零号堡，这座由军事科研联合体在核战爆发前夕建造，珀罗和虬渊共同封存了上百年的地下城最深处堡垒，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地关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