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把移交权限的全息面板关闭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主脑光球下方的位置。
他拄着那根铜管拐杖,仰头看着光球内部的金色光点。穹顶大厅里所有辐射结晶碎片在刚才主脑确认权限移交时,集体闪烁了一次,暖白色灯光均匀地洒在他佝偻瘦小的背影上,把他的稀疏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他用拐杖末端在大理石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虬龙和戴克。
“珀罗在零号堡建造完成之后,把主脑核心决策矩阵的日常维护权限交给了守密院。他说,人类文明的火种不能只靠机器来守护,必须有人在旁边看着——不是去干预主脑的决策,而是在主脑出现故障或被外部势力篡改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发现并纠正。
他把这个责任交给守密院,交给了我。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保险,结果却成了元老院所有罪行的帮凶。
我从来没有纠正过任何一件事。冯·诺门第一次用铁尾项目的高级权限密钥覆写主脑核心决策逻辑时,我在主脑后台日志里看到了异常代码。我没有阻止他,因为他说那只是‘优化成品人基因筛选效率的例行更新’。我信了他。
后来他第二次覆写,第三次覆写,每一次覆写都往主脑核心里多埋了一层文明筛选算法——从最初的基因纯度评估,到后来的器官移植优先级排序,到最后直接把成品人标记为非人类生物体。
每一次覆写,我都在后台日志里看到了异常代码,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沉默。”
“珀罗把守密院建在壁龛合金门后面,把那扇门设定为只有守密院元老本人才能打开。我把所有能证明元老院罪行的档案,全部偷偷备份在那扇门后面,以为这就是在守护珀罗留给我的信任。”
斯科特长袍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颗全息影像生成球,球体表面布满了被反复握持之后留下的光滑凹痕,凹痕深处还残留着陈旧的暗紫色污渍。
他把那颗影像球托在掌心里,枯瘦的手指在球体表面轻轻摩挲着,
“但这颗影像球里封存的东西,证明我根本不配。我弟弟被冯·诺门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在一号堡地下通道尽头站到天亮。天亮之后我走回守密院密室,把这份档案放进壁龛最深处,然后用砖墙把它封死。
我对自己说,只要我还有权限打开壁龛,只要这些档案还在,总有一天我能把这些真相公之于众。
元老院的秘密都由我保管——我把珀罗交给我的最后一封授权协议原件,偷偷备份了一份藏在壁龛后台最深的角落里。
把冯·诺门第一次覆写主脑核心决策逻辑时,留下的电子签名日志逐条拷进了这颗影像球。
把从新历初年到元老院覆灭之前,所有被销毁前又被我偷偷备案的历史档案收录。我保管这些秘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透露过任何一个字。”
他转身面对着主脑光球。光球内部那只金色光点在权限移交之后,比之前更亮也更稳定,不再像刚才那样频繁闪烁。
“主脑控制着地下所有自动化防御系统。那些在废铁平原上游荡的机械蝎,每一台都是主脑在核战爆发之后,从地下机库里自动释放出去的,它们按照主脑预设的巡逻路线每天在地表来回搜索,把任何靠近零号堡外围密道入口的未授权目标,标记为潜在威胁。
你们在五号堡地下仓库里遭遇的旧世界守卫者,在零号堡第一层干掉的机器人守卫,都是主脑防御系统的一部分——它们和机械蝎、自动炮台、激光栅栏一样,全部通过主脑的加密信道接收指令,每一次激活和每一次休眠,都在主脑核心阵列的日志里,留下不可篡改的时间戳记录。
如果冯·诺门没有在主脑核心里植入文明筛选算法,这些自动化防御系统,本来应该用来保护地下城的幸存者,用来抵御废土上那些真正威胁人类生存的变异兽群和辐射尘暴。但他把筛选标准从‘威胁来源’改成了‘基因纯度’,让主脑用判断敌人的方式去判断自己人。”
他在主脑光球正下方缓缓绕了半圈,用手指着光球表面,那些缓慢滚动的全息代码图谱上,有被标注为“防御系统权限管理模块”的区域。
那片区域,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千行正在不断跳变的蓝白色字符,每一行字符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自动化设备编号和当前状态——
“机械蝎A-001至A-5000,巡逻模式,待机”、“一号堡外围自动炮台B-001至B-200,警戒模式,待机”、“五号堡守卫者C-001至C-050,休眠模式,待机”、“零号堡第一层机器人D-001至D-200,休眠模式,重启倒计时”。
这些代码行在斯科特用手指触碰全息面板的瞬间,全部被同时激活了片刻。
“机械蝎、守卫者、炮台,都听命于主脑。你们在废铁平原上与机械蝎遭遇过无数次,在五号堡里被旧世界守卫者追着跑过,在零号堡第一层里和机器人守卫打了一整场。
你们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其实它们每一次发现你们、每一次激活、每一次朝你们开火,都是主脑根据冯·诺门修改后的判定标准——把你们当成需要清除的威胁。
我没有能力阻止它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让它们停下来:只要在把冯·诺门植入的所有判定标准全部删除,把防御系统的控制权限,重新交还给主脑的原始公平分配逻辑。从那一刻起,整个地下城所有还在运行的自动化武器,都会在同一瞬间把枪口从无辜者身上移开。”
虬龙在斯科特说完之后,把激光刀从大理石地面上抬起来,关闭了等离子光束。他看着斯科特那双浑浊的眼睛,用一种复杂的语调开口:
“你为何帮他们?你说你是主脑的守护者,是珀罗亲自任命的守密院元老。你知道元老院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和屠杀之上的。但你从来没有阻止过任何一件事。珀罗把守密院交给你,是让你守护人类文明的火种,不是让你用沉默替冯·诺门看守他的地下屠场。”
斯科特把目光从虬龙脸上移开,缓缓说道。
“我曾相信秩序至上。我出生在新历初年,父母是矿工,死在那场持续了无数天的辐射尘暴里。
珀罗在难民安置站里,把我和弟弟从排队领粥的人群里挑出来,说守密院需要几个识字的孩子。我跟着珀罗长大,他教我读法理学,教我在法典草案上逐条推敲每个措辞的法律后果。
他反复说,人类社会从核战废墟里重新站起来之后,最需要的东西不是武器,是秩序。没有秩序,人类会重新回到旧世界那种互相仇恨、互相毁灭的野蛮状态。”
斯科特抬头,看着穹顶上方那片被透明聚合物穹顶罩住的天然花岗岩矿脉,浑浊的眼球在暖白色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蓝色光泽,
“我信了,信了一辈子。我坐在守密院密室里,每天对着壁龛书架,对着一排排法理学经典着作,反复翻阅珀罗批注过的段落。珀罗在法典草案序言里,亲手加了一句‘本法典之最终目的,在于保障人类文明之存续’,我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赞同意见。
我把珀罗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信仰——他说,秩序是文明存续的唯一前提,我就替他用最严苛的标准管理档案室;他说成品人编号制度,是为了确保器官移植公正分配,我就在每一份器官移植批准书上,核实供体编号和受体编号是否严格匹配——我从来没有在档案记录里发现编号匹配出错的案例,也从来没有亲自走进培育院,亲眼看看那些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冯·诺门第一次覆写主脑核心决策逻辑之后没多久,他发给我一份需要我签字的器官移植批准书。供体编号那一栏填着‘A-0217’,后面有一行红字标注的备注——‘该供体已完成全部器官提取,剩余组织将于当日回收至营养液循环系统’。
那天晚上,我独自走进培育院,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器官提取室,站在门外直到凌晨。里面很安静,没有惨叫声,没有挣扎,只有培养液循环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
斯科特的声音忽然哑了几拍,他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自己左肩锁骨位置旧伤疤上按了下去,
“我知道那扇门后面,就是珀罗信了一辈子的秩序。我没有推开门。”
“但我错了。从那天起,我每天坐在守密院密室里,继续逐份批阅器官移植批准书,继续在冯·诺门发给我的每一次主脑核心代码更新日志上,签下‘已阅’。
我用珀罗亲自授予我的最高权限,为冯·诺门的器官流水线保驾护航了几十年。我以为,只要我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偷偷备份被销毁的档案,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能把所有罪行公之于众的机会。
但我没有,因为元老院已经变成了我无法控制的东西。
斯科特用他在传谕院的舆论网络,把成品人器官移植,包装成帮助残疾老兵重获新生的慈善项目。
柯瑞每次在感教中心发表演讲时,都会有几十个从培育院里‘康复出院’的孩子,在台下挥舞着印有他头像的小旗欢呼流泪。”
斯科特把珀罗授权协议原件球缓缓抽出来,
“他们把元老院这座本该守护人类文明的殿堂,变成了用成品人的血肉堆砌的怪物。而我是这座怪物的守门人。所以我要毁掉它。”
戴克说道:“你现在才醒悟。珀罗在法典草案上写下那句批注时,你就应该醒悟。冯·诺门第一次覆写主脑核心决策逻辑时,你就应该醒悟。你弟弟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晚上你站在一号堡地下通道尽头站到天亮,天亮之后你走回密室里,你就应该醒悟。
你等了这么久——等到珀罗的授权协议被自动解除,等到我们站在石门上滴血,等到我们在第二层炸毁了所有人的备用身体,等到你把自己弟弟那张缺了门牙的照片放在壁龛里亲手封死——你现在才醒悟。太晚了。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赎罪,那你欠的不是我们——你欠的是你弟弟,是那些被你默许送进器官提取室,又被降解成氨基酸的成品人,是每一个在法典上被标注为残次品的孩子。你没有资格站在这台机器面前说,你醒悟了。”
斯科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走到戴克面前停下来。他比戴克矮了大半个头,佝偻瘦小的身体在暖白色灯光下,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还不晚。你说得对——我等了太久才醒悟。我在壁龛后台里偷偷备份那些被销毁的档案时,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勇气,我会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但元老院没有给我机会,劳特没有给我机会,我自己的懦弱也没有给我机会。
现在元老院覆灭了,劳特被你们抓住了,冯·诺门死在改造人手里。我活不了多久了,这具退役设备在零号堡深处没有培养液循环支撑,很快就会自行衰竭。
但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对你们来讲我还有机会,我还可以把珀罗封存在核心决策矩阵最深处的那段代码、把冯·诺门的独立攻击程序触发机制、把柯瑞留下的加密信号密钥全部告诉你们。这就是我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这就是我要赎罪的目的。不是为了被宽恕,只是为了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把欠珀罗的、欠虬渊的、欠我弟弟的全部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