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全息代码图谱还在穹顶大厅中央缓缓旋转,那些被篡改过的红字代码一行一行地悬浮在半空中,旁边都标注着篡改日期和篡改者ID。
队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只有影在代码图谱开始滚动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长管步枪的枪口快速扫过穹顶大厅四周,包括那些被立柱和纱幕投下的阴影区域。
她的夜视瞄准镜细心扫描,在扫到穹顶大厅北侧被几根巨大花岗岩立柱半遮半掩的凹陷区域时,忽然停住了。那片凹陷区域在穹顶暖白色灯光下本该是一片漆黑,但她的红外热源扫描模块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热源信号——不是机器,不是共生附着生物,是一个人。
一个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好几度、心跳频率缓慢、蜷缩在凹陷区域最深处,一动不动的人。
她从立柱侧面无声地滑过去,枪口始终锁定着那片凹陷区域,一直走到距离那片阴影只有几步远的位置才停下来。
然后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老人,蜷缩在凹陷区域最深处,一块从穹顶墙壁上脱落下来的花岗岩碎块旁边。
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袍,长袍下摆被地面上的冷凝水浸透了大半,边缘长满了暗灰色的霉菌。他的白发稀疏到能清晰看到后颈上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头皮上几道陈旧疤痕在暖白色灯光下泛着暗紫色光泽。
他的双手枯瘦如柴,十指指节因衰老而弯曲变形,指甲缝里嵌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渍。他手里拄着一根铜管改成的拐杖,铜管表面布满了被反复握持之后留下的光滑凹痕,铜管末端,已经被地面磨得露出了里面亮黄色的金属底色。
--斯科特·科博,那个本该被关在一号堡圣殿密室里,等待审判的守密院元老。此刻,他蜷缩在这片被他亲手设计的圣殿通道阴影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众人。
他缓缓开口,语调沙哑缓慢:
“你们终于来了。虬龙,戴克。我在最深处等你们——我录那全息信息时说过这句话。我没有骗你们。我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虬龙在斯科特开口之前,就已经从主脑全息代码图谱前转过身来。
他提着激光刀,大步走到那片凹陷区域前方,等离子光束在暖白色灯光下亮得刺眼。刀尖指地,停在与斯科特胸口只有几拳距离的位置。
他看着这个蜷缩在花岗岩碎块旁边的老人,看着他那件长满霉菌的破烂长袍和手里那根拐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把刀尖往下压了半寸,说道:
“你果然在这里。说说吧!”
斯科特低头,看着虬龙那把还在发出低沉嗡鸣的激光刀,嘴角那道法令纹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圣殿密室里那个被你俘虏的斯科特,是我最后一次换身手术时,替换下来的退役设备。冯·诺门在手术记录里,把退役设备称为‘可降解为氨基酸原料’,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退役设备在降解之前,大脑的自主意识仍然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我利用那段时间,把自己最后的自主意识,从退役设备的大脑里完整剥离,通过备用主脑接口协议,远程上传到了核心决策矩阵里。
你在圣殿密室里审问的那具身体,是我的克隆体——它拥有我全部的记忆,但它不是我。
而真正的我,从那一刻起就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座被虬渊和珀罗亲手封存了上百年的零号堡深处,用这具快要枯竭的身体等着你们来。
等斯坦家和虬家的双血脉,已经等了太久了。”
斯科特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扶着自己颤抖的左膝,缓缓从凹陷区域里站起来。
他整个人在暖白色灯光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破烂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看着虬龙的眼睛,又看着站在虬龙身后的戴克,缓慢说道:
“我是守密院元老,斯科特·科博本体。
我在法典草案上签过字,在无数份器官移植批准书上盖过章,在壁龛后台里把销毁的旧世界档案备份下来。
我把自己的克隆体交给你们审判,把备用主脑接口协议的密钥,嵌在第门禁系统那条全息信息里,把通往核心决策矩阵的权限锁在珀罗最后写下的那段代码里。
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天了。
这具旧身体在核心里待了太久,没有培养液循环,没有备用器官替换——它很快就会和所有其他退役设备一样,变成可降解的氨基酸原料。
我不在乎审判,不在乎死亡,不在乎你们是把我的名字刻在法典石板背面、作为战犯永远唾骂,还是把我从历史档案里彻底删除。
我唯一还想要的,是赎罪。
我在壁龛后台里备份那些被销毁的档案时,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虬渊和珀罗的后人会同时站在石门前,把双血脉注入主脑。我把自己最后的自主意识锁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你们来,等我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把珀罗封存在核心决策矩阵最深处的那段代码亲口告诉你们。
他说,那段代码是他这辈子,唯一还能替自己赎罪的方式。”
斯科特说完之后,戴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虬龙旁边。他把自己的激光刀也拔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这个佝偻瘦小、白发稀疏、穿着破烂长袍、拄着铜管拐杖、嘴角那道法令纹还在微微抽动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等我们来杀你?!
你不是来赎罪的——你是来求死的。
你在圣殿密室里,把克隆体推给我们审判,自己躲进零号堡深处等着我们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你面前。
你不是在等我们来听你忏悔,你是在等我们来亲手杀了你。你知道虬龙恨你恨到骨子里,知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是我祖父的战友、是我父亲的顶头上司、是珀罗的继承者,也是背叛珀罗的第一个人。
你知道,我也有理由亲手杀了你。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想让自己死在虬渊和珀罗的后人手里。
你以为这种死法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你以为被双血脉杀死,就能抵消你在这部法典上签过的每一个字。
你想要的不是赎罪,是解脱。”
斯科特把目光从戴克脸上缓缓移到虬龙脸上,又移回戴克脸上。他扔掉拐杖,把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摊开在身前,掌心朝上,十根弯曲变形的指节在暖白色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他用一种极其坦诚、几乎没有任何保留的语调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来求死的。我把克隆体交给你审判时,我以为你会当场杀了他——当时我想,如果我的克隆体被你亲手用激光刀劈开,那也算是死在虬韧儿子的手里了。
但你把他关进了重犯监狱,你说你会让他活着接受审判。我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最不值得追求的东西。
你不杀他,是因为你需要他活着面对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而我躲在这座零号堡深处,等了这么久,就是想找到一个,能让我死得有意义的方式。
你说这不是赎罪,是求死——这句话没错。但我求的,不是解脱,而是最后一个让我觉得、我自己配得上珀罗血脉的选择。
你们要我活,我就活着。你们要我死,我就死。选择权在你们手里。而我选的是,把珀罗留给你们的最后那段代码,在你们面前打开,然后由你们来决定,我是该继续活着还是该死在这里。”
虬龙把激光刀刀尖从斯科特胸口位置缓缓移开,把刀尖压在斯科特面前的地面上,蓝白色光束把白色大理石地板烧出一小片焦黑的凹痕。
他看着斯科特那双摊开在身前,还在微微发抖的枯瘦手掌,他心里翻涌着的愤怒和厌恶,与某种更深也更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最终被他用克制的语调压到了最低。
“说出所有真相。珀罗在核心决策矩阵里封存的,不只是他那段赎罪的代码,还有别的东西,对不对?虬渊在出走地面之前,是不是也把自己的某段代码封存在了第七层?他们两个到底在石门前吵了什么?这场官司已经打了好几代人,现在该结束了。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们就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斯科特听完虬龙的话后,把摊开的双手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拄在那根铜管拐杖上。
他用拐杖撑着身体,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主脑光球只有几米远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仰头看着那颗缓慢自转的巨大光球,看着光球内部还在不断跳动的那只金色光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虬龙和戴克,慢慢说道:
“珀罗在零号堡建造完成之后,发现了种子计划的原始签署文件。
他在签署之前,只知道这个计划是用来保存人类基因多样性的,不知道自己签字的那份文件里,藏着全球人口清除方案。
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在虬渊的肖像壁画前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走到核心决策矩阵入口处,用他亲手写的代码封存在了矩阵最深处。
那份代码里包含了两件事:第一,一份完整的冯·诺门篡改主脑核心决策逻辑的证据链,足够让任何一个后来者彻底删除冯·诺门植入的所有东西;
第二,一份珀罗自己给自己写的判决书。他在判决书末尾说,如果将来站在这里打开这份代码的人,是虬渊的后人和他自己的后人——如果这两个人愿意在亲眼看到珀罗犯下的所有罪行之后,仍然相信珀罗在法典草案上写下的、那句被磨掉的批注——‘任何以本法典为名行垄断权力之实的行为,均是对本法典的背叛’——
那么这份判决书可以不必执行,因为后人已经替珀罗完成了赎罪。
如果这两位后人不再相信珀罗,判决书的执行权交还给主脑——主脑会在收到执行指令之后,把珀罗这个名字从零号堡所有档案里永远删除,然后把珀罗的基因序列,从种子计划的创始人基因库里彻底清除。
这就是珀罗封存了上百年的全部真相。”
斯科特说完这段话后,没有等虬龙和戴克的回应。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沿着白色大理石地面缓缓朝主脑光球走去。
每走一步,他手里那根铜管拐杖的末端都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孤单的回音,回音在穹顶大厅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弹射,逐渐被主脑光球发出的低频运转声吞没。
他走到光球正下方,仰头看着那颗比自己整个人还高出好几倍的金色光点,把自己枯瘦如柴的右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按在光球最底层那块还在不断跳动着代码的全息面板上。
他用守密院元老最高权限密码,和被授予的创始管理员代理人身份,从主脑核心阵列里,调出了一份被封存了上百年的授权协议原件。
“主脑,我是斯科特·科博,守密院元老,我以创始管理员代理人身份正式宣布:
我从现在起,永久放弃自己作为守密院元老的全部权限,永久放弃自己对主脑核心决策逻辑的任何访问权、修改权和监督权,永久放弃自己在零号堡内拥有的一切特权。
我将创始管理员代理人权限,完整移交给虬渊与珀罗的后人——虬龙与戴克。本授权协议即时生效。”
主脑在斯科特说完之后,光球内部缓慢脉动的金色光点忽然停了下来,变成了一个静止不动的正圆形金色光斑。
整座穹顶大厅里所有辐射结晶同时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墙壁上那些符文浮雕在那一瞬间被全部点亮。
主脑用那种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的古老语调重新开口,声音在穹顶大厅空旷的空间里缓缓回荡,平静而毫无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它反复计算了上百年的客观事实。
“斯科特·科博,你是珀罗·斯坦亲自任命的创始管理员代理人。
你在新历元年签署了种子计划原始授权协议,你在新历几十年间默许了冯·诺门对我的核心决策逻辑进行非法覆写。你背叛了珀罗赋予你的代理人权限,也背叛了元老院建立的初衷。
根据创始管理员珀罗·斯坦在核心决策矩阵最深处封存的原始判决条款,任何代理人在被发现背叛创始管理员授予的权限之后,将自动丧失代理人资格,并由拥有者决定是否追究其附加责任。
代理人权限移交程序已完成,斯科特·科博从现在起,不再拥有对零号堡任何系统的任何访问权、修改权和监督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