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靠在立柱上的身体，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忽然往前倾了一下。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滑落，枯瘦的指尖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刮过，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灰白色划痕。
他的呼吸原本就已经很浅很慢，此刻变得更浅更乱了，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传出的细碎气泡破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肺里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剧烈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细微颤动，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腕、前臂、肘关节一路往上蔓延，最后连他靠着立柱的整个后背，都在轻微地晃动。
破烂长袍下摆在他发抖时轻轻蹭着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密集的沙沙声。他把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十根弯曲变形的指节在暖白色灯光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他的头也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稀疏白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整张脸。
他努力地想要重新抬起头，但颈部肌肉在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衰老双重作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力。
茱莉亚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他颈动脉上轻轻按了一下，脉搏微弱且紊乱。她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支备用的强心针剂，但斯科特用还在发抖的右手挡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正前方那块全息面板屏幕，看着屏幕上自己那行权限终止的绿色确认提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迎接自己最后的时刻。
“摧毁主脑……否则……人类没有未来。我……刚才把主脑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全部暂停了，核心决策矩阵独立攻击程序的激活……已倒计时冻结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暂停指令有效期很短。如果不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把主脑核心决策矩阵里，所有被冯·诺门篡改过的东西全部删除……
用珀罗伦理准则把主脑重新锁死……在原始公平分配逻辑里……主脑会在暂停指令失效之后重新接管一切……
到那时候……它会按照冯·诺门设定的筛选标准继续运行……也会按照植入的攻击程序重新评估……所有人类的基因纯度——
而你们已经站在零号堡最深处，是它优先清除的第一目标。”
他说这段话时，身体一直在发抖，说到“有限”时，右手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整条右臂从膝盖上滑落，手掌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力地摊开。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阵，茱莉亚把自己的急救箱垫在他后背，让他靠得稍微舒服一些。他的说话稍微好了些，
“你们一定要在暂停指令失效之前进入第七层，激活创始管理员权限，把珀罗伦理准则注入核心决策矩阵，让主脑重新回到建造时的原始状态。
如果你们失败了——如果你们没有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完成这一切——主脑会启动劳特的攻击程序。
珀罗在封存伦理准则时，就已经预见到这一点，他在准则最后一段里，留了一句给你们的警告——
‘凡我后人，当知此门之后，是自由与奴役的最终边界。过此门者，勿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虬龙蹲在斯科特面前，把老人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我们会做到的。你欠的那些债——那些器官移植批准书上的签字、法典草案上的附加条款、在壁龛后台里默许冯·诺门覆写主脑核心逻辑的那些年——不会因为你现在做这些事被抹掉。
但，你把最后这组密码交出来了，你把珀罗留给你最后的东西还了珀罗的后人。我们会进入第七层，把篡改过的所有东西全部删除。
你弟弟在防弹玻璃窗后面，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我报仇’——我们替你替他报了！”
斯科特听完虬龙的话后，把眼睛缓缓闭上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用还在发抖的左手摸索了很久。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那颗全息影像生成球。
他把影像球放在虬龙手里，说这里面封存着虬磐留给他的全息信息，现在交给虬龙，用一种愧疚的语调开口。
“虬磐……我对不起你……你到死都不知道我杀了福斯，不知道我在法典草案上加过那些条款……
我欠你的不止一句道歉……”
虬龙叹了口气，说道:“但愿爷爷会原谅你！”
斯科特嘴角那道法令纹轻缓地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安详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把后背重新靠回立柱上，然后缓缓停止了呼吸。
暖白色应急灯光，均匀地洒在他破烂长袍的下摆、他靠着的古老立柱，和他面前那颗还在缓慢脉动的主脑光球上。
他右手安静地摊开在大理石地面上，旁边是他弟弟那张缺了门牙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