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的尽头,依然是一扇用记忆合金铸造的隔离门,门板上蚀刻着零号堡的标识,下面有一行冷冰冰的英文——“Level 2: Biological Reserve”。
托马用临时权限密钥把隔离门打开,门板往两侧滑开,门缝里涌出一股干燥而冰凉的空气,带着一股混合了培养液、消毒剂和蛋白质腐败气味的复杂气息。
虬龙率先跨过门槛,戴克紧随其后,队伍逐一进入第二层。
第二层的空间格局与第一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穹顶大厅,没有环形护栏,没有巨大的金属圆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条狭窄通道纵横交错而成的网格状结构。
每一条通道两侧都密密麻麻排列着培养舱,舱体外壳是透明防弹玻璃纤维复合材料,底座连接着从通道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缆和管道。
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照在培养舱阵列上,把舱内半透明培养液的颜色从琥珀色到深绿色逐一映照出来,通道地面上,投着大片晃动不止的模糊光影。
整片培养舱阵列安静得可怕——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没有培养液循环的水泵声,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的电子提示音,只有队伍的脚步声在通道之间反复回荡。
茱莉亚走到一个培养舱前面,用手指在舱体外壳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干燥粉尘。
“这些培养舱已经停运了很长时间,外壳上积的灰尘,看来至少有几十年了。”
她把粉尘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粉尘很细很滑,是防潮涂层老化之后脱落的粉末。
她把手电筒贴在培养舱外壳上,光柱穿透半透明的玻璃纤维和舱内淡琥珀色的培养液,照亮了悬浮在液体中的那具躯体。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面目似曾相识:年龄大约在四十岁左右,皮肤长期浸泡培养液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色,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嘴角有道因长期紧抿而刻下的法令纹。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修长而枯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十根手指的指节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他闭着眼睛,眼球在眼皮下缓慢转动,胸口以每分钟仅有几次的频率微弱起伏着。他的头发在培养液中轻轻飘浮,发根处已经全部变白,只有发梢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灰褐色。
“这个是斯科特的备用身体。”虬龙站在培养舱前,看着悬浮在液体中的那张与斯科特本人一模一样,却更年轻更光滑的脸,右手在自己腰间激光刀刀柄上慢慢收紧,
“他在圣殿密室里说过,他换了不止一具身体,每一具都是他第一具身体的精确副本。他说克隆衰退已经在累积——这一具大概是他还没用完的存货!”
戴克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个培养舱前停下来。
舱内悬浮着一具备用身体,赫然与冯·诺门面容一致。只是金丝眼镜被摘掉了,头发恢复了年轻时的银灰色,双手放在身侧。
他旁边,并排排列着好几具同样面容的躯体,每一具的年龄阶段都不同——最年轻的那具看上去只有十几岁,最年长的那具已经接近老年。
在斯科特和冯·诺门的备用身体后方,还排列着几排标注着“C.T.”编号的备用身体,面容与柯瑞·塔克特基本一致。
托马用探测仪逐舱扫描了整片培养舱阵列,屏幕上跳出了一组又一组详细的生理数据。
他把数据逐项分析完毕之后,推了一下眼镜框,用一种压抑着愤怒、却依然保持着一贯冷静的语调开口:
“每一具备用身体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代谢率被压缩到了最低,端粒长度全部被重置到了各自预设年龄的标准值,基因组甲基化模式与原始基因模板完全一致。
这些躯体,本质上都是元老院三位核心成员的精确克隆体——从基因序列到生理指标,全部是为换身手术量身定做的。冯·诺门把种子计划永生区的全部技术,直接搬到了零号堡第二层。这里和一号堡圣殿核心永生区,是同一套系统的两个备份站点。”
“一群吸血鬼!”
戴克站在冯·诺门那几具备用身体前面,把自己那把激光刀从腰间拔出来,看着那些悬浮在培养液中闭着眼睛的面孔,用一种愤怒与嘲讽交叠的口吻说道,
“斯科特在圣殿密室里说,他弟弟被推进手术室之后,他每天都在后悔;柯瑞逃跑之前,在办公桌抽屉里留的那封信说他年老体衰,不想再参与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冯·诺门在失控改造人抓碎他喉咙之前,说他还没结束——
他们每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表现得好像自己还有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坚守。其实根本不是。
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条命可以继续活下去。每一个被收割器官的成品人、每一个在培育院关押区里饿死的孩子,都是在替他们的永生买单。他们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的每一次忏悔和退缩,都只是在给下一具备用身体争取苏醒的时间。”
茱莉亚站在一个标注着少儿期备用身体的培养舱前面,看着舱内那个蜷缩成一团、拇指吮在嘴里的孩子:孩子看上去不过几岁,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开,四肢细瘦但比例匀称。
她把手按在培养舱外壳上,掌心隔着冰凉的玻璃纤维贴在那孩子的脸颊位置,缓缓说道:“他们连自己的童年都准备好了备用的。”
虬龙拿出匕首,把斯科特备用身体那具培养舱底座上的控制面板撬开,指着里面的主控芯片对托马说:“查一下这些备用身体的激活条件是什么。我们在圣殿核心永生区里见过斯科特的第一具备用身体——那具身体是空的,说明斯科特已经用过了。这些身体为什么没有被激活?他们三个在元老院覆灭之前,完全有时间来零号堡激活备用身体,为什么没有来?”
托马接上控制面板的维护调试接口,快速浏览了一遍激活日志。日志显示,第二层所有备用身体上一次被激活的日期,比元老院覆灭还要早很多,激活者ID是冯·诺门本人,激活目的是进行“常规生理指标校准”——
也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把备用身体从休眠状态中唤醒,检查各项生理指标是否正常,检查完毕之后,重新注入休眠诱导剂,让备用身体继续沉睡。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激活记录。
“原因有三个。第一,备用身体的激活,需要本体亲自到场进行虹膜和指纹双重生物识别,这是冯·诺门在移植手术安全协议里,设下的硬性门槛——他怕有人盗用备用身体,冒充元老院核心成员。
所以斯科特在圣殿密室里被俘虏之后,即使他知道零号堡第二层有他的备用身体,他也没办法远程激活。
冯·诺门自己在二号堡培育院覆灭之后,逃到了一号堡,但他也没有时间来零号堡激活这具身体,因为他要先处理主脑的文明筛选算法——对他来说,主脑比备用身体更重要。”
“第二,冯·诺门在安全协议里,还设了一个更隐蔽的激活条件:备用身体的激活顺序,必须与元老院三位核心成员的死亡顺序严格对应。
按照协议规定,斯科特死亡之后,斯科特的备用身体必须先被激活,然后才能依次激活冯·诺门和柯瑞的备用身体。
这个顺序锁,是为了确保三位元老中,没有任何人能在其他两人死亡之前,偷偷替换自己的身体,从而打破三院之间的权力平衡。
现在斯科特还活着,被关在圣殿密室里等待审判,他的备用身体就不能被激活。斯科特的备用身体不被激活,冯·诺门和柯瑞的备用身体就全部锁死。所以就算冯·诺门在失控改造人抓碎他喉咙之前逃到了零号堡,他也激活不了任何一具备用身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套激活顺序锁的原始权限密钥被劳特掌握着。冯·诺门当初把备用身体的维护权限交给了劳特,但把激活权限的最终密钥留给了自己。劳特在被戴克抓住之前,有没有把密钥转交给别人,目前没有证据。
但他对虬龙说‘你们赢不了元老院的真正力量’——他指的很可能不只是主脑,还有这批永远无法被彻底杀死的备用身体。”
虬龙把控制面板合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培养舱阵列沉默了片刻。说道:“毁掉这些舱。不管激活条件是什么,不管密钥在谁手里,把它们全部炸掉。我不管他们三个还有什么备用计划——没有身体,他们就没有任何办法重生。”
铁锤把冲击锤靠在培养舱外壳上,从背包里掏出几颗高能定向爆破装置。这些装置的外壳用陶瓷碎片重新压制成型,内部填满了晶体碎屑和塑胶炸药的混合物,引爆之后,能在局部范围内产生高温高压冲击波。
“每颗装置的爆破半径可以覆盖好几排培养舱。我把它们贴在每排培养舱的主供电接口上,引爆之后,会把整排舱体的供电和培养液循环系统同时炸断,碎片还能打进旁边几排的培养舱外壳里,一颗能干掉一大片。”
托马把平板的摄像头对准培养舱阵列,逐舱拍摄下每一具备用身体的面部特写、底座铭牌上的编号,和培养舱控制面板上的生理数据曲线。斯科特、冯·诺门、柯瑞——他把每一个人的备用身体按年龄阶段分组拍摄,在备注栏里逐条标注拍摄时间、坐标位置和对应元老院成员的姓名与编号。
这些数据在将来审判劳特和斯科特时,会是证明元老院****行的关键证据之一。
影把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实时加密,传输回一号堡情报分析室的远程存储器。
“资料已全部备份。即使我们在零号堡内部遭遇意外,这些证据也不会丢失。”
铁锤把爆破装置逐一贴在每排培养舱的主供电接口上,设定了统一的电子引信延迟。
在准备引爆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托马:
“托马,你刚才说,备用身体需要本体亲自到场,虹膜指纹双重识别才能激活。那如果本体死了、虹膜和指纹都烂掉了,备用身体就永远锁死了,对不对?”
托马点了点头。铁锤又追问了一句:
“那冯·诺门已经死了,他的虹膜和指纹还算不算数?”
托马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安全协议里,没有规定本体的死亡状态是否影响激活权限。但按照生物识别系统的通用设计标准,虹膜和指纹识别,需要活体组织的生物电信号配合才能完成验证。
如果本体已经死亡、眼部组织完全坏死,虹膜识别大概率无法通过。但指纹识别——如果尸体的指纹保存完好,理论上,仍然可以用来解除一部分低层级的权限锁。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找到了冯·诺门的尸体、完整提取了他的指纹,他可以进入第二层,但无法激活任何一具备用身体,因为备用身体的激活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活体验证。”
“那就炸了吧。”
铁锤把最后一颗爆破装置贴在冯·诺门那具备用身体的主供电接口上,
“死人留个指纹也没用。”
托马把取证工作全部完成之后,队伍全体撤到第二层隔离门后方的维修通道安全区域。
铁锤把引爆器遥控开关的保险盖翻开,拇指悬在起爆按钮上方,虬龙站在他旁边,用手势示意所有人掩蔽到位。
铁锤按下起爆按钮。
高能定向爆破装置在培养舱阵列主供电接口上同时引爆。
蓝白色晶粒混合炸药的爆炸冲击波,在第二层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爆炸声在无数条通道之间反复弹射叠加,整座第二层都在剧烈震动。
每一颗爆破装置在炸断主供电接口之后,都引发了连锁反应——
培养舱底座的电池组在高温下殉爆,培养液循环系统的主管道被冲击波撕裂,大量半透明的琥珀色培养液从破裂的管道里喷涌而出,在地面上积成了没过脚踝的液体层。
培养舱外壳被冲击波震碎,玻璃纤维碎片裹挟着培养液四处飞溅,打在墙壁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
那些悬浮在培养液中的备用身体,在爆炸中从舱内被抛出来,有的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有的被高温烧成了焦黑的残骸,有的在培养液中翻滚了片刻之后,缓缓沉入液体深处。
爆炸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逐渐平息。铁锤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珠。托马在隔离门边缘,用探测仪扫描着爆炸区域的残留热源信号,所有培养舱的主供电接口全部被炸断,每一具备用身体的独立生命维持系统也已全部离线。
虬龙站在隔离门门框边缘,看着那片还在不断往外渗漏培养液、堆积着无数玻璃纤维碎片,和焦黑残骸的培养舱阵列废墟。琥珀色的培养液沿着通道地面上的排水沟缓缓流淌,在应急灯光映照下,泛着暗淡而浑浊的光泽。
那些曾经被冯·诺门用克隆技术反复复制、用端粒重置技术反复回春、用营养液浸泡着等待换身手术的备用身体,此刻全部变成了无法再被激活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