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柱在托马的操作下重新启动,那些被加密了上百年的核心档案已经被逐份拷贝,资料库里的大部分全息影像生成球已重新陷入待机状态,剩下最后一颗还悬浮在虬龙面前,球体表面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微光。
托马在拷贝第三层资料库底层目录时发现了这段影像。它没有被归档在种子计划里,或元老院会议纪要的任何一个正式分类里,而是被单独加密储存,放在一个标注为“个人档案——A级成品人编号A-0783”的独立分区深处。
加密层级远高于资料库里任何一份普通实验记录,但密钥已经随着冯·诺门的死亡永久丢失了。
托马用获取的临时权限密钥强行解密,花了很长时间把加密外壳一层一层剥离干净,屏幕上最后弹出了一个简洁到只有几个字的文件名——“叶苓·最后一次任务前录像”。
“这段录像时间戳显示,估计是她被从一号堡圣殿核心永生区转运,至零号堡第三层基因样本冷冻库之前,对她做的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录像时长为几分钟,从文件头损坏程度来看,原始录像可能有更长篇幅,但在某个时间点用擦除协议覆写了大半,只剩下这几分钟还能恢复。”
虬龙站在全息投影柱正前方,看着还在不断闪烁“文件已恢复”提示的简洁界面。茱莉亚站在他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放。”
全息影像从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雪花点开始,录像设备的画质远比圣殿核心永生区那套监控系统更清晰,但被反复覆写了太多次,画面边缘仍然布满横纹干扰线和数字马赛克。
镜头对准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医疗隔离病房常见的淡绿色防菌墙纸,墙纸边缘翘起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房间里一张不锈钢医疗准备椅,椅背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冷冻库专用隔离服。
叶苓坐在准备椅上,白发及膝,在冷白色应急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她的面容苍白憔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
但她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画面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直直地看着镜头的方向——看着录像机,也看着录像机镜头后面那个着不到到的儿子。
她的眼神坚定,是那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入冷冻舱,在极低的温度下失去所有知觉,也许永远无法再醒过来,但在闭眼之前最后几秒,仍然睁着仿佛还有选择的眼神。
叶苓把双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手指交叉按在左胸心脏位置。一枚用铜丝亲手绕成的戒指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边缘被磨得极其光滑。
她看着镜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容疲惫而笃定,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确认,自己还能看到她爱的人。
“我想见我儿子。他叫虬龙,新历一百三十年出生,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我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哭,我从来没有听过他哭那么大声。
他出生之后,每天晚上都是我抱着他睡的,他喜欢用小手攥着我的头发,攥得很用力,每次我把他放进摇篮里他都会醒,醒了就开始哭,我只好再把他抱起来。
他父亲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倔脾气,跟他爷爷一样。冯·诺门医生说只要我完成最后一次任务,就可以让我见他。我想亲口告诉他,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他!”
她的声音在说到“他父亲”时很轻很缓,像是在用这几个字重新确认虬韧还活着。说到“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他”时尾音忽然哑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最后几个字完整说出来。
她用手指在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反复抚摸着。
镜头外传来了冯·诺门的声音。“任务完成后可以。你在冷冻舱里的休眠周期不会太长,等主脑重新校准完双血脉识别系统,我会亲自给你解冻。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你儿子了。”
叶苓听完话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按在胸口的双手缓缓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嘴角那抹疲惫而笃定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重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即将被送入的冷冻舱,可能永远不会被解冻,知道那个站在镜头后面,用冷静语调对她许诺的男人,从来没有兑现过任何承诺,知道自己这次闭上眼睛之后,也许再也不会醒来。
但她没有拆穿他。
“我怕是最后一次了。冯·诺门医生,我在培育院被你提取了那么多次卵细胞和骨髓,每一次你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你让我进入冷冻舱休眠,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我每天晚上在培养舱里做梦,梦到虬龙站在冷冻舱前面,用手掌贴在舱体外壳上叫我妈妈,说他来接我回家。
我每次梦到这里都会醒,醒来之后培养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从底座上伸出来的生命体征监测线还连在我后颈上。我不知道这个梦还能做多久?”
冯·诺门的声音从镜头外面重新传进来,语调里多了一层被刻意放慢的敷衍,像是一个不耐烦的实验员,在应付最后一个不愿配合的受试者。
“别多想。冷冻休眠只是暂时的,你的生理指标评估结果非常稳定,休眠期间的生命维持系统,会自动监控你的脑电波和心率,不会有任何意外。”
叶苓没有再回应冯·诺门。她把双手重新抬起来放在胸口,手指交叉按在那枚戒指上。她看着镜头,嘴角重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轻更淡,但眼睛里的坚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也更温柔。
她把嗓子里的哽咽压下去,用一种很轻很慢却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忽然变得稳重的语调开口——不是对着冯·诺门,是直接对着镜头,对着那个她永远不能再亲手抱到的儿子。
“龙儿,妈妈爱你。以前爱你,现在爱你,将来还是会爱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站在冷冻舱前面,用手掌贴着舱体外壳叫我妈妈——我能听到的……我能听到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用手指在镜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全息影像定格在她那只枯瘦修长、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画面。
然后画面缓缓暗了下去,录像结束。
虬龙站在全息投影柱前方,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变成一片灰白色雪花点的空画面。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沿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战斗服胸口上,把绣上去的那只拳头浸得颜色更深更沉。
他没有哭出声,是一个男人在用全部力气死死压着喉咙里翻涌上来的悲恸——他只是安静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