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没有回答。
实验注定是失败的。就算塞勒斯真的活了,他大概也会再死一次。
狄伦缓慢的支撑起身体。他的腹部和罗安一样,空空如也。皮肉边缘成了焦炭,肋骨大概在爆炸里被吹飞,以至于罗安隐约可以看见胸腔跳动的器官。
他到底凭什么活着?
“我的实验已经成功了。”狄伦爬到罗安面前,“只要杀死你,我就可以去海里找塞勒斯……对,不能让他看见你……”
罗安看着狄伦抬起肩膀,那截白骨摇摇晃晃的立起来,然后刺向自己——
不疼。
狄伦的胳膊渗出不少鲜血,一下一下的甩在罗安的脸上、身上。他没有躲,只是放任狄伦进行无意义的攻击。
“没有人造魔物真是无力呣。”飞天水母拿着契约下意识想靠近狄伦,很快又停住,“你要治疗他吗呣?”
罗安轻轻点头。
先随便治疗一下皮外伤,之后瓦尔德应该有办法。那个潜水艇大概率还能用,万能的古代科技什么都能治好。
如果放着不管,任由他死去呢?
突如其来的念头吓罗安一跳。但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都想杀自己了,见死不救也算合理?
不,这个想法太阴暗了。
罗安压下自己的阴暗面,继续躺尸。
很快,罗安的半边身子都被染成了红色。狄伦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的发泄毫无意义,开始寻找其他攻击方式。
他直起身子,发现了罗安手里的铁丝。
见狄伦试图用还算完整的胳膊拿走铁丝,罗安一个翻身躲了过去,直接让狄伦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看起来格外滑稽。
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活着。
“休息一会吧。”罗安在飞天水母的帮助下撑起上半身,靠在礁石旁,“不然等瓦尔德赶过来你大概早就死了。”
“哈,谁关心那个叛徒。”狄伦抬起脸吐了口血,“我真好奇你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居然会反过来帮你。”
“实际上他只是觉得好玩。”罗安嘲讽,“我猜他应该很满意我们现在这样:互相伤害,然后狼狈的在沙滩说垃圾话……”
“真是令人伤心。”熟悉的声音响起,“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无非就是和几个人聊聊天,顺便帮忙传点话……”
罗安下意识抬头。
瓦尔德不知何时出现。他站在礁石上方,还穿着那条女仆装,脸上保持标志性的微笑。他跳下来,随手往罗安身上丢了条毯子:“别感冒了。”
罗安朝着狄伦方向抬抬下巴:“他看起来快死了,还有救吗?”
“这个吗……理论上可以。”瓦尔德来到狄伦面前,“还想活着吗?”
狄伦死死盯着瓦尔德:“叛徒。”
“真令人伤心,但我只是来带话的。”瓦尔德蹲下来,“自毁程序不是我启动的,你知道我不会干这种事。”
“除了你还能有谁?”狄伦撑起身子,“那些孩子很听话,不可能是他们。”
瓦尔德挑眉:“你对自己很自信。”
“呵,我当然有自信。”狄伦扯扯嘴角,“不像你,找个人都要几千年……”
瓦尔德保持微笑:“嗯哼?”
飞天水母帮罗安裹好毯子,趴在他肩头小声念叨:“有个魔物在附近呣,不过很弱小呣,大概是F级呣。就在后面呣,而且还朝着我们这里走呣。”
只是F级魔物,罗安觉得就算是现在的自己也能轻松解决。朝着魔法少女前进吗?那很自投罗网了。
至于狄伦和瓦尔德……罗安可以肯定,不会牵扯到自己。唯一的问题是,瓦尔德大概不会救狄伦了。
也许……这是好事?
阴暗面占据上风,罗安选择保持沉默。
“几千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狄伦继续嘲讽,“继续抱着你的童话吧。什么神明、魔王、勇者……”
“他说,够了。”瓦尔德轻飘飘的打断狄伦,“你的计划失败了,塞勒斯又死了。”
狄伦好像被噎住似的,话语戛然而止。
“你失败了,狄伦。他甚至不愿意再见你一面。”瓦尔德站起来,身影变得有些模糊,“永别了。”
狄伦只是沉默一秒: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残破的身躯迸出鲜血,居然站了起来。那双腿硬是看不到一块好肉,哪怕之前有飞天水母的闪粉治疗,依旧是一片平平的血色。
“我们相处了17年。”瓦尔德的身影愈发模糊,“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狄伦冲向瓦尔德。
AI的虚拟影像彻底消失,露出原本的生态球模样。他转了一圈,冲着罗安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钻进了海里。
于是,狄伦扑到了沙滩上。粗糙的沙砾和惯性让他本就脆弱的身体散了架——那条好胳膊断了。
它弹了几下,最后直接跳进罗安怀里。
看着那条血淋淋的胳膊,罗安只能沉默抬一下膝盖,把它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狄伦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臂,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塞勒斯怎么可能不来见我?骗子,一定是骗子……是他杀死了塞勒斯,一定是这样的,该死的骗子……”
“他好像疯了呣。”虽然狄伦看不到也听不到,飞天水母还是选择小声说话,“瓦尔德没必要骗他呣。”
罗安同样小声回应:“实际上他早就疯了。”
狄伦用头抵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可不管他怎么发力,都只能让双腿半跪着,弓着腰。
他不停活动,动作幅度却越来越小,直到伤口再流不出一滴血,才彻底停下。
他没死,呼吸还在,只是不动了。
狄伦大抵真的对自己身体进行了改造,不然罗安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还活着。
海平面的橙色愈发明显,太阳快出来了。
突然,狄伦猛地扭过头。
他歪斜着脑袋,看向远处,仅剩的眼里闪着光,损毁的喉咙发出沙哑的、痛苦的、惊喜的呼喊:
“西……里……尔……!”